第5章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酒开始刻意疏远姜念。

校企合作项目恢复了,但温酒不再亲自参加会议,全部交给了技术总监。姜念发来的消息,她隔很久才回,回复的内容也极其简短,通常是“好的”“收到”“嗯”。

陈秘书觉得奇怪,有一次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温总,T大那个项目,您要不要看一下最新的进展?”

“不用了,你让张总监负责就行。”温酒头也没抬。

陈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但姜念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推开的人。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温酒加班到十点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站在大楼门口,正要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余光瞥见了什么。

大楼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雪花落在伞面上,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姜念。

温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隔着漫天飞雪看着那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不是真的,是她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姜念看到她出来,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温总。”她喊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你怎么在这里?”温酒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我等了你好久了。”姜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说,“你的秘书说你今天在公司加班,我就来了。”

“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这个。”姜念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过去,“冬至了,应该吃饺子。我包的,猪肉白菜馅,你尝尝。”

温酒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接。

“你不用这样。”她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姜念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但我想这样。”

手碰到手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姜念的手很凉,在外面站了太久,冻得通红。温酒的手也很凉,但她碰到姜念手指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了对方比自己更低的温度。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温酒问,眉头皱了起来。

“没多久。”姜念把手缩进口袋里。

“多久?”温酒的语气加重了。

姜念咬了咬嘴唇:“……一个多小时。”

“你是不是傻?”温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零下五度,你站一个多小时?”

“我想等你下班嘛。”姜念笑了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花,看起来像一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小鹿。

温酒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那堵墙开始剧烈地摇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把人拉进怀里的冲动压下去,转身走向停车场。

“上车,我送你回去。”她说,语气依然很冷。

姜念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踩雪。

车里很暖和,姜念一坐进去就打了个哆嗦。温酒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座椅加热打开,然后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

“披上。”

姜念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发紫。

温酒看了她一眼,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以后不要这样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距离感。

“温总。”姜念突然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很认真,“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温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她说。

“你有。”姜念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不来开会了,不回我消息了,我上次找你汇报工作你说没时间。你在躲我。”

车里安静了。

雪花扑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没有躲你。”温酒终于开口了,“我很忙。”

“你以前也很忙。”姜念说,“但你以前会回我消息。”

温酒沉默了。

姜念看着她,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微抿的嘴唇,看着她刻意望向窗外的眼睛。她想,这个人真的太累了,累到连躲避别人都要用尽全力。

“温酒。”姜念又喊了那个不带“总”的称呼。

温酒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理我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姜念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合作方的学生,是一个见过几次面的晚辈,还是一个……你害怕靠近的人?”

温酒猛地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惶,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不是愤怒,不是拒绝,是害怕。

那种害怕姜念太熟悉了。

她在外婆眼里见过,在那些失去过至亲的人眼里见过。那不是对别人的害怕,是对自己的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再一次承受那种痛。

“温酒。”姜念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温酒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那只手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

“我不是你妈妈。”姜念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我不会突然消失的。”

温酒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看着姜念,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看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小小的、温暖的手。她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层冰开始出现裂缝,不是一条,是千万条,密密麻麻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应该推开。

她必须推开。

可她的手不听话。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翻转过来,握住了姜念的手。

姜念的手很小,被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只手是暖的,暖得不像话,像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她们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雪花扑在车窗上,城市的灯光在雪中变得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辆车和车里的两个人。

温酒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用所有的力气克制自己。她想把姜念拉过来,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想在她耳边说“不要离开我”。可她说不出这些话,她甚至不敢让自己想这些话。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会被自己的**吞没。

“姜念。”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应该来找我。”

“可我已经来了。”姜念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你。”

“我比你大十岁。”

“我知道。”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也不正常。正常人谁会大冬天的在外面站一个多小时给别人送饺子?”

温酒几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浅,但姜念看到了,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温酒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了一丝暖意。

“你笑什么?”姜念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温酒抽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了车子,“送你回去。”

手被抽走的那一刻,姜念觉得有点失落,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把手收回来,塞进毯子下面,手指上还残留着温酒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很凉,但姜念觉得那是最让她心动的温度。

车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路过了一条小吃街。虽然已经快十一点了,但街上还有一些人在吃东西,热气从各个摊位上升起来,在路灯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等一下。”姜念突然说,“我想吃糖葫芦。”

温酒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还吃糖葫芦?”

“就想吃。”姜念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又不明显,恰到好处地让人无法拒绝。

温酒把车停在路边,姜念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坐着。”温酒说。

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进那条小吃街。姜念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米七二的个子,黑色大衣,在那些穿着棉袄的普通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走到卖糖葫芦的摊位前,说了几句话,然后接过两串糖葫芦,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姜念。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姜念看不太清,但姜念觉得她在笑。

不,不是笑。

是那种……很温柔的表情。

像是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甜的人,突然尝到了糖的味道。

温酒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糖葫芦递给姜念。

“两串?”姜念问。

“一串给你,一串给你舍友。”温酒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好像刚才那个温柔的表情只是姜念的错觉。

姜念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葫芦。

“好吃吗?”温酒问。

“好吃。”姜念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然后举着另一串递到温酒嘴边,“你也尝尝。”

温酒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

“我不吃甜的。”她说。

“就尝一口嘛。”姜念把手往前伸了伸,糖葫芦几乎要碰到温酒的嘴唇了。

温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纵容。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山楂的酸味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被糖的甜味覆盖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姜念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温酒说。

但姜念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姜念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会儿。

“温酒。”她喊了一声。

“嗯。”

“下周六,学校有个圣诞晚会,你有空吗?”

温酒转过头来看她。

“你想让我去?”她问。

“嗯。”姜念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温酒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姜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颗星星。

“真的吗?”

“嗯。”

“那我到时候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好。”

姜念推开车门,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对温酒喊了一声:“晚安!”

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宿舍楼。

温酒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车里的暖气还在吹,副驾驶的座椅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中控台上放着一张纸巾,是姜念用来包糖葫芦棍子的,上面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渍。

温酒拿起那张纸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她发动车子,开出学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她的心很乱。

姜念说“我不是你妈妈”,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最深的恐惧。是的,她怕的就是这个。她怕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所有的光都会熄灭,所有的温暖都只是暂时的。

可她更怕的是,她已经不想再躲了。

她已经不想再一个人了。

温酒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里还是一样的冷清。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岛台上还放着姜念上次来落在她家的一个发卡——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拿起那个发卡,放在手心里。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打开手机,翻到姜念的微信,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行:下周的晚会,我会去。

发完这两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今晚她没有吃安眠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姜念的脸。那个女孩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冻得鼻尖通红,只为给她送一盒饺子。

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至少在她成年以后,没有人。

温酒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很小,不像一个掌控百亿公司的CEO,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她终于承认了。

她完了。

那个叫姜念的女孩,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所有的“不应该”,都像是在洪水中筑堤——徒劳无功。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想再筑堤了。

她想让洪水来。

即使这意味着她会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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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月
连载中暖钰安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