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回外书房,明微乐得清闲,由着宋妈妈为她通发。
她伸手取过妆台上那只白瓷瓶,指尖挑出些茯苓凝露,在掌心匀开,而后轻轻按压至脸颊与脖颈。
娘亲说过,发丝和肌肤,是女子为取悦自己而做的功课,无论境遇如何,皆不可懈怠。
宋妈妈心里只记挂着圆房一事,劝道:“小姐肤色娇艳,本就底子好,若再用胭脂水粉稍加点缀,穿上那海棠红的襦裙,簪上颤枝珠花,往公爷跟前一站,公爷保管不住外书房了。”
明微透过菱花镜看向身后苦口婆心的妈妈,未置一词。
她不排斥和徐野圆房,但徐野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她十分清楚。何况,她早晚都要离开这里......
子夜时分,帐内的明微突然睁眼,指尖探入枕下暗格,短刀入手冰凉。
她悄无声息撬开窗子,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义昭牌坊下,同僚师弟莫寻聪早已候着,见她过来,挤眉弄眼地凑近,“师姐,你半夜离府,姐夫就没察觉?床上少了个人,总该有点知觉吧?”
明微连眼风都懒得给他,静立等候。
“要我说啊,”莫寻聪继续叨叨,“姐夫该不会是抱着枕头当成你,这会儿还睡得香呢?”
明微正待给他一腿,师父与顾川师兄相继赶到。四人会合,一路朝无相寺疾驰。
无相寺僧房鼾声震天。十几条汉子横七竖八蜷在通铺上,睡得昏天黑地。
明微轻轻揭开瓦片,指向角落那个肥硕身影,“他就是眠月坊中,与李镜交接的东瀛人,李镜叫他韩忠。”
“现在动手倒是容易,”太平司司卿崔则道:“但还没查清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东瀛人。”
寺外密林,莫寻聪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炭笔草图,“头儿,地形都探清楚了!”
崔则接过,借着月光打量莫寻聪,“寻聪,你连夜把头发剃了,明早混进去。”
“什么?!”莫寻聪跳起来,捂住脑袋,“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剃成个光葫芦,还不被我未来岳父打出家门?”
顾川在一旁憋笑,肩膀直抖。
崔则面不改色,“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怎么,新娘子是看上你这一头毛了?”
“头儿!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莫寻聪哭丧着脸,双手比划着,“我那未来娘子就爱看我簪花骑马的风流样,这突然变成个出家人模样,亲事怕是要黄!”
顾川一边揉着笑痛的肚子,一边拍着莫寻聪的肩,“好兄弟,为办案牺牲一回。等功成归来,我们亲自去跟你家娘子解释,保管叫她更疼你!”
莫寻聪悲愤交加,一头撞在树干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明微办完差事,从窗子里跳进卧房,一个人在大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明日还要早起回门呢!
陆府门前,陆守贞一见徐野下马车,脸上立刻堆满殷切的笑容,几乎要亲手搀扶这位尊贵的女婿,口中连连道:“公爷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他目光热切地黏在徐野身上,至于跟在徐野身后、同样从马车上下来的明微,他竟是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一个,仿佛女儿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徐野倒未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差别,他本就有心替明微撑场面,进门后与陆家的长辈、子弟寒暄时,语气亲和,态度热络,没有半点国公爷的架子。
陆守贞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但家里的规矩比皇宫还严苛,男女自三岁不同席,今日这回门宴,男桌和女桌之间也是隔得严严实实。
男桌上除了陆家的长辈,还有陆守贞天一书院里的几个弟子。陆守贞做官不行,却靠着这天一书院打出了名声,譬如这新科探花沈云琅,便在天一书院进学过。
酒过三巡,陆守贞举杯,“国公,小女幼时被拙荆惯坏了,她娘去后,她虽收敛了性子,每日安安分分在家做女红,却无妇德妇言,嫁入贵府,实是高攀。”
徐野皱眉,哪有当爹的样说自家姑娘坏话的?
陆守贞又道:“凡世间女子,当以贞静为要,深居简出,心不外驰,这是我《陆氏内训》上写的。听说她刚嫁到国公府,就去了一次何记缎庄,国公不可纵容,若她冲撞了您,可罚她跪,或是把她打发到庄子上,让她好好收收心。”
徐野想掰开他老丈人脑子,看看里面是进了什么水,“岳父大人言重了,明微知礼温顺,母亲和我都很喜爱她,怎会责罚她?”
陆守贞得意洋洋,“小时候打怕了,跪怕了,谅她现在也不敢不温顺,若是她往后性子倔强,国公可将她送回陆府,我替你管教她。”
他的弟子们纷纷附和着,大力吹捧陆守贞写的《陆氏内训》,称其为世间女子行止提供了范本。只沈云琅低头吃饭,没有出声。
徐野在心内腹诽,这陆明微的投胎技术怎么这么差,摊上陆守贞这么个爹,也真够惨的。
女席那边既不饮酒,连菜品都比男席少了一些,陆家主母姜氏病了,几个堂姊妹都是读着《陆氏内训》长大的,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冷冷清清的。
明微吃完回门饭,便借故离席,陆明姗也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庭院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树下,陆明姗低声道:“二姐姐,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娘想跟冯家退婚,父亲这几日瞧我的眼神都带着刀子似的。”
她和陆明搠都是姜氏生的,幼时和永宁候府家的冯铮冯公子定了亲事,姜氏为女儿选的,本是一门好亲。谁知那冯铮后来长歪了,日日嫖宿妓院,正妻未过门,连私生子都养下来了。
明微冷淡道:“那是自然。他本想把你卖了,给你那宝贝哥哥换个好前程,若是退了婚,算盘就落了空,又怎么会给你好脸色?”
“你!你怎能如此说父亲?”陆明姗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下意识地还想为父亲辩白,“他或许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明微心底冷笑更甚,眼前又浮现起幼时的画面:父亲手把手教着陆明搠读书写字;而她们姊妹做了几首诗、画了几副画便被父亲大骂。
她看着陆明姗那尚未完全醒悟的脸,“是吗?那他可曾因陆明搠的任何过错,用这般厌恶的眼神看过他?”
陆明姗被她问得一噎,叹气,“我娘想见你。”
明微跟着她去了荷风院,这是姜氏的住所。
她立在床榻前,见姜氏唇色发白,歪在榻上,早已不复从前的光彩照人。
姜氏见明微过来,想拉她的手,却被明微躲开,她只好撑着身子坐起来,“明微,我说过,我真的没有害你的二姐姐,你要信我。”
明微垂眼,“谁害过我二姐姐,我自会查个明白,一个都跑不掉。你想见我,是有什么事?”
姜氏拽住她衣袖,哀求道:“我是没法子了,你得帮帮明姗,她不能嫁给冯铮那种男人,你父亲不同意退婚,我只能来求你。”
明微冷笑:“爱莫能助,若你指望我去为了这事求公爷帮忙,那就打错主意了。公爷并不喜爱我,只不过是被长公主逼得娶我,就算我跟他开口,也无济于事。”
姜氏咳嗽两声,“我不是在求公爷,我是在求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你承过我的情。”
明微瞳孔骤缩,这是幼时娘为她打的金蝉簪,她特别喜爱,娘走后,她更是每日都要把这簪子别在头上,只是那一日,她半夜从西小院的狗洞里爬出去跟师父学武,这金蝉簪就被蹭掉了。
后来她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生怕被父亲发现,结果却是风平浪静,谁成想被姜氏捡到了。
她既捡到了,那就是知道了自己夜里偷偷出去练武的事?那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太平司的杀手?
姜氏似看出她心中所想,苦笑:“我是陆家主母,这家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我不知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但我知道,明微现在很有本事,我求你,看在我为你隐瞒的份上,帮明姗这一回。”
她说着,又从小抽屉取出两千两银票,“冯家退婚后,我再给你两千两。”
明微接过,让冯铮跟陆明姗退婚,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你的钱,我拿了,你的情,我认还。但一码归一码,往后要是让我查出来你害过我二姐姐,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姜氏却不再言语,就像看一个小孩子一样看着她。
陆明姗在外间等着,见她出来,问道:“三姐姐,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明微望着她,真好,她还有娘,她还能在娘亲的庇护下撒娇,摸了摸她的头发,“往后对你娘好些。”
明微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刚转过月洞门,便与陆守贞撞了个正着。
她脚步一顿,只不情不愿地屈了屈膝。
陆守贞看着她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牙根顿时直痒痒。
往日里,她要是敢对自己这般冷淡,他早就让人把她拉到日头底下,跪上两个时辰,好好治治她的倔脾气。
可转眼一想,如今她已是隋国公府少夫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由他拿捏的小丫头,这口气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扯着家常:“明微瞧着,倒比出嫁前气色好了些。”
他干笑两声,“女儿都是爹爹的心头肉,你在家时我虽严厉,那都是为了你好。”
明微一阵反胃,侧身便要离开。
“且慢。”陆守贞拦住去路,终于道出来意,“你既嫁入国公府,也该拉扯拉扯你哥哥。他在太常寺做个奉礼郎实在委屈,不如让你夫君帮着谋个新缺?”
不等她应答,又急急补充:“提举市舶司就很好,清闲又有油水......”
“父亲,”明微打断,“娘临终前留的那间金铺,说是给我和姐姐们的,如今在谁手里?”
陆守贞眼神骤变,语气含糊:“你娘病中用药如流水,那铺子早折现填了药费,你现在又来问这个。”
“这样啊,”明微唇角微扬,“您若把铺子还来,陆明搠的事,我或许还能在国公爷跟前说句话。”
“你!”陆守贞勃然变色,“不愿帮忙直说便是!我们陆家再不济,也不至于让搠哥儿去徐府门前讨饭!”
“说得好,有骨气。”明微淡淡瞥他一眼,“陆明搠又不是我哥哥,我凭什么要帮他?”
她施施然转身离去,绢帕在指间绕了个轻巧的结。
陆守贞盯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心底暗骂不休。
何氏那个老贱人,临死还攥着私房钱,全给了三个小贱人!连陪嫁铺子都要何家人盯着管,幸亏他早把金铺脱手,否则真是一个子儿都落不着!
明微刚踏入西小院,便见徐野负手立在院中,打量着这方狭小天地。
徐野蹙眉,这小院统共不过两间矮房,窗棂旧得掉了漆,漏进的日头都显得灰蒙蒙的。
陆家也是官宦人家,何至于让女儿住这等逼仄又临街的院落?
“委屈公爷。”明微走到香炉前,从袖中取出香锭添上,“您略歇歇脚,我们就回去。”
徐野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心头酸涩,“你继母待你不好么?”
明微摇头,“我娘去得早,临终前嘱咐我们少往父亲后院那些女人们跟前凑。姜氏与我们不亲近,却也没有克扣过我们。”
娘死后,她和两位姐姐从荷风院搬到东院,又挪到西小院。二姐姐死后,姜氏倒提过要把她挪出来,她不肯,西小院偏僻,方便她夜里爬狗洞。
徐野自顾自在她闺房的床榻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谁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陆明微有陆守贞这样的爹,性子古板也属正常。盲婚哑嫁,她又有何错?
自己不能说现在就有多喜爱她,起码尽到丈夫的本分,让她在徐家能比在娘家开心。
明微坐在妆台前卸耳坠子,轻声问:“公爷,方才席间,父亲是不是求您为陆明搠谋官职?”
徐野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轻松:“说了,你放心,市舶司我还是能说得上话......”
没等他说完,明微斩钉截铁地打断:“别管他。”
她坐到床边,“陆明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还想谋提举市舶司的差事。那职位管着海上贸易,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出大错。您若把他安排到市舶司,来日他闯祸,岂不是要牵连您?”
徐野听她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权衡,伸手就把她拽到床上,“喝多了,陪我歇会儿。”
明微跌进他怀里,正对上那双总是微挑的凤眸。此刻他的双眼卸了凌厉,只余潭水般的温柔,与北疆那个为她挡剑的少年将军重合在一起。
徐野的视线也落在妻子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上,此刻那双妙目漾着水光,像受惊的小鹿。
他浑身发热,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毫不费力地将明微推到床内侧。
明微悄悄睁眼,看他额角渗出细汗,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明微......”他低哑地唤,手指探入她的衣襟。
明微心尖一颤,指尖试探地抚上他腰际,隔着衣料感受他的肌肉线条。
这个触碰很轻,却让徐野骤然收紧环住她的手臂,将脸埋在她颈间闷哼,“回家再摸......”
明微常在妓院卧底,自然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原来,少年将军并非总是游刃有余。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奇异的掌控感,就不听他的,指尖在他腰间忙个不停,不一会就让他紧绷,舒缓,然后大口喘气。
徐野缓了过来,觉得自己轻而易举被个小姑娘拿捏了,甚是丢脸,幸好今夜又可以去四并堂,届时再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