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坊内,郑管事取来坊里姑娘的衣裳给“娇娇”换上,愁得眉毛打结,太平司这案子一日不结,他的银子就哗啦啦往外流。
正愁呢,李镜就带着个黑脸煞神来了。
那东瀛武士黑得跟灶王爷似的,眼神凶得能止小儿夜啼。
两人一进屋就把“娇娇”往外轰,明微垂着头站在门外,耳廓微动,将屋内短暂的交谈声尽收耳中。
李镜送走东瀛人,急吼吼地喊她进屋。
这妓子白皙姣好,神色沉静,与这软玉温香的场合格格不入,然而越是难以亲近,就越让人想征服。
“爷......”明微捏着嗓子,“这里有规矩......”
李镜早已按捺不住:“爷今夜就梳拢你!”
李镜唤来郑管事付了银票。
等郑管事收了银票,门一关,李镜饿虎扑食般冲过来。
明微不退反进,一个利落旋身,手肘带着风声砸在他颈侧。李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拧胳膊按在了床上。
“好娇娇,你喜欢这样的调调?”李镜居然还在发梦,“快唤我李郎。”
明微俯身,在他耳边柔声细语:“李郎,你是不是,把台州的布阵图,卖给了东瀛人?”
李镜瞳孔剧震。
下一瞬,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已划过他的咽喉。
郑管事愁眉苦脸地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床上那滩暗红,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给遗体拜个早年。
明微从床上下来,语气平淡:“怎么?难不成他没给你钱?”
“给、给了......”郑管事捂着心口,气儿都喘不匀了。
他在这眠月坊迎来送往,自认也算见过风浪,可每次碰上太平司的“爷”们办差,都觉着是从阎王殿前走一遭。这些位爷,杀个人比杀只鸡还利索,尤其是眼前这位......
血正顺着床单往下滴答,郑管事胃里翻江倒海,赶紧移开视线。
“这里锁好,入夜后我们自会来处理。”少女理了理衣襟,像刚参加完茶话会。
“是,是!全听您的吩咐!” 郑管事点头哈腰,他还能说什么?太平司做事,从来只需结果,不问过程,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得换身衣裳。”明微看了眼裙摆上的血点。
“那您去隔壁净室!那儿绝对清净!” 郑管事忙不迭地引路,“换完衣裳,您就赶紧......”
他下意识想说“走”,又猛地刹住,生生改口:“您请自便,一切小心。”
“我知道,换完就走。”明微应着,瞧了瞧窗外的天色,估摸着也该回隋国公府了。
她去隔壁,撕下人皮面具,换上出门的衣裙,又用皂角反复搓洗脸颊,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廊外传来说笑声,明微从缝隙中看,徐野正背对着她站着,身旁还有个女子。
嗬,狗男人到这种地方消遣,花花肠子不少。
她推开房间窗子,从二层跳下。
穿过三条街,是国公府侧门,徐野下马,刚站直身体,目光就落在明微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手里拿着的那根糖葫芦上。
红得发亮的山楂裹着糖霜,插在竹签上。
他眼中的明微,是端庄得体的仕族闺秀,怎么会爱这种小孩子爱吃的零嘴?
明微也没想到会在门口撞见他,心里却暗自佩服自己的英明。
方才路过街角糖画摊,她特意买下这根糖葫芦,倒不是真喜欢吃,而是这糖味甜得浓烈,能把身上可能残留的血腥气彻底压下去,免得回府后被他察觉异样。
“刚回来?”徐野先开口,“你喜欢吃这个?”
明微把糖葫芦往他身前递了递,“方才路过街角,见糖霜裹得好看,就顺手买了一根。公爷要是不嫌弃,也尝尝?”
徐野摇头:“不必了,你自己吃吧。”
小姑娘们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呢!
他转身往府里走,刻意放慢脚步,等着明微跟上来。
明微松了口气,跟上他。
徐野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来,明微吓了一跳,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晃掉。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帕子,在她嘴角沾了糖霜的地方擦了擦。
“早些歇息。”他把帕子递到她手里。
徐野回了外书房,刚推开门,脚步便是一顿。
一人正大剌剌地斜倚在他平日惯歇的木榻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他搁在矮几上的书卷,姿态闲适得仿佛此间主人。
听见响动,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正是赵王李承璟。
他随手将书卷丢开,冲着徐野咧嘴一笑,“赶了一日的路,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不拘什么做法,把用栗米与醇酒养足了三季的肥鹅,用藏了三十年的老酱细细烤了;再取荷叶裹上江南新贡的香米,与半透明的金华火腿一同蒸透;用汝窑的天青釉葵口盘盛来。”
徐野反手合上门,取出一碟还带着些许温气的桂花糕,又拎出一小坛烈酒,毫不客气地放到赵王面前。
“凑合着吃吧,殿下。这个时候让人开火做席,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溜到我这儿了?”
李承璟作势便要拿书砸他,手伸到一半,却拐了个弯,拈起最大的一块桂花糕,囫囵塞进嘴里,含糊地抱怨:“徐子谦,你如今越发小气了......”
他几口咽下糕饼,又灌了一大口烈酒,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用手背抹嘴角,挑眉看向徐野:“别说我吃独食,给你留了一口。”
徐野抱臂靠在多宝格上,嫌弃道:“得了吧,谁要喝你口水。”
“这一番偷偷去洛州,收获倒是真有。”李承璟压低声音,“天成银矿附近,我们的人摸到了一个刚被填平不久的尸坑。”
“多少人?”徐野眉头微蹙。
“不下一百。处理得很糙,像是匆忙所为。旁边还散落着些残留的矿渣。洛州那边,太子的人盯得跟铁桶一般,我不敢多留,但直觉告诉我,只怕不止这一处。”
徐野沉默片刻,将斟满的酒杯再次推近他,“可惜,若是能探得再细致些,把握更大。”
他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忽然问道:“殿下,你觉得崔则此人如何?”
赵王执杯的手一顿:“崔则?太平司司卿崔则?”
“此人是孤臣,更是陛下的影子。朝中无人敢与他深交,他那位置,跟谁熟,陛下的疑心就该落到谁头上了。”
他看向徐野,“怎么?你想借太平司的手来查这事?”
徐野:“太子监国三年,根基深厚,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弹劾无异以卵击石。要么不动,要么,就必须是致命一击。此事牵扯人命、矿利,正合太平司监察天下非常之事的职权。”
太平司独立于朝堂各部之外,直属于皇帝,只对天子负责,地位超然。他们插手,性质便截然不同。
“试试吧。”李承璟不确定道:“但崔则那个活阎王,心思深沉,他会甘愿趟我们这趟浑水吗?”
毕竟,无论谁登上御座,太平司总能屹立不倒,他们何必在胜负未分时轻易下场?
他又朝周围看了看,“我说子谦,你如今是成了婚的人,怎么还歇在这外书房?岂不是冷落了新人?那陆家女,究竟如何?”
徐野想了想,陆明微除了那张脸长得好看,性子实在乏善可陈,只好道:“婚事非我所愿,往后相敬如宾即可。”
李承璟看他神色,了然中带着几分促狭,“不喜欢陆家女,难道你还在想着那小辣椒?”
徐野眼前闪现一双晶亮的眸子,大漠孤烟,她蒙着面,如惊鸿般翻落马下,挽弓搭矢,箭无虚发……
世间竟真有那样身手不凡的女子?
李承璟抿了口酒,“太子想让你纳沈玉蘅,依我看,这媒做得也不算差。沈姑娘我见过,姿容出众。你徐子谦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不如顺水推舟纳了她,徐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妾室?”
“等她成了你的人,你再想查天成银矿,不都易如反掌?何必再去寻崔则帮忙?”李承璟半是认真半是玩味地建议。
经营天成银矿的沈家、刘家、许家,都是太子的钱袋子,一年前三家内斗,沈父死了,沈玉蘅独自一人上京投靠太子。
银矿的账本在沈家,太子是怕她知道得太多,急着找个可靠的笼头拴住她。这美差,自然就落到徐野头上。
徐野朝李承璟抛去一个白眼,“王爷倒未娶亲,何不把沈玉蘅收了?”
李承璟作出个怕怕的表情,“那种女人我可消受不起,你继续跟她周旋,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徐野点头,众人都当他是太子党,实则他委身敌营,实属无奈。
李承璟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舒展筋骨,朝门口走去,却又回头,冲徐野挤眼:“我走了。长夜漫漫,本王回去便是孤枕衾寒,比不得子谦你啊......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话音未落,人已闪身出门,完美地避开徐野可能砸过来的任何东西。
徐野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扇,没好气地摇头。
太子多疑,要取得他的信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警醒与克制。龙骧军大仇未报,哪来的心思温存。
武忠端了药上来,“公爷,药熬好了。”
徐野一饮而尽,问:“少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武忠挠头,“少夫人把府内管事都叫到四并堂去了。”
徐野淡淡噢了一声,提起笔,刚写了几个字,又放下,“去四并堂看看。”
陆明微温顺得像个兔子,也不知能不能弹压得住府里那些豪奴。
明微坐在四并堂议事厅的紫檀椅上,心情大好。
抓到了李镜,她就可以从六品缉司升到五品了,连带每月俸禄都能涨到二十两。
办完太平司的差事,也该管一管徐野交代的事了。
她细翻账册,底下站着的几个管事媳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刘顺家的上前,“少夫人,若您看不懂这账册,不妨拿回房慢慢看,咱们这些人,手里都有好几样事在等着呢。”
言下之意,没空陪她在这里干站着。
她男人是府里账房上的头儿,国公府只年关的支出就有五六万两银子,这新来的少夫人,她管得明白吗?
这话说得十分不敬,底下几个管事媳妇都朝她侧目看去。
乔妈妈站在明微身后,也是听得心急。
这刘顺家的是徐家二夫人詹氏的人,今日定是受了二夫人的指使,来给少夫人下马威的。
少夫人年纪轻面皮薄,若是大发脾气,或是被气哭,都会被这些刁奴看轻,成为下人们心中的笑话。
正待发话,却被明微按住了手。
明微已看见徐野在树荫下站着,她要让徐野放心把国公府中馈交给她,往后,她才能有更多理由出入公府。
她朝着刘顺家的扫去一眼,刘顺家的莫名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翻完账册,明微对乔妈妈道:“把刘顺家的打发出去,永不让她入府。”
声音很轻,但几个管事媳妇们都听见了,刘顺家的往日仗着二夫人轻狂,今日总算有人治她。
刘顺家的万万没想到,新来的少夫人看着性子弱,心竟这么狠,一句话,就要撵她出去。
几个小厮来拉她出四并堂的院子,她大哭道:“少夫人要撵人,总得有个理由,二夫人将裁冬衣的差事交给我,您要撵我,也得跟二夫人通气。”
乔妈妈站在垂花门前,“刘顺家的,你还等少夫人来跟你对嘴?少夫人撵你出去,不过一句话的事,还用得着跟谁通气?”
心里却解气,这个时候,少夫人就应该拿出主子的气派来。
明微站起身,朝着底下的媳妇们道:“我不知你们从前是什么规矩,但在我这里,第一条规矩就是听话。”
“谁要是想跟刘顺家的一个下场,尽可以试试。”
她特意看向徐野的方向,等着徐野的反应。
之所以这样说,也是为了试探徐野的态度,若他不为自己撑腰,那也没必要为他尽心管内宅。
徐野没有让她失望,剑眉星目的男人从树荫下走出来,道:“少夫人说的话就是我的话,往后,内宅之事只管向少夫人回话。”
众人哪还敢多言,纷纷应诺后退下。
明微立马摆出一副狗腿子的模样,福身对徐野行礼,“多谢公爷为我撑腰,公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徐野望她一眼,这陆家女心眼子挺多的,明明是看准了他在附近,才逼他现身的。
只是美人笑靥如花,语带娇俏,让他莫名愉悦。
他抬脚往屋里走,明微心里咯噔一下,他今夜不会是要留在这里吧,不是说好隔一晚才来一回吗?
幸而他只是坐下来,喝了杯茶,趁他回书房前,明微问:“公爷,明日三日回门,您陪我回陆家吗?”
徐野一想到陆守贞那张老脸就想吐,但又觉得不能不给妻子体面,只好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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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