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個承諾

距離江海辰離開晨曦之家,已經過去了四年。

這些年裡,他們都從青澀的少年,漸漸長成了大人。

林星月的手指撫過梧桐樹幹上那道歪斜的刻痕,指腹沿著 “海辰保護星月一輩子” 這九個字的凹陷處遊走。

她輕輕地撫摸著樹皮,感受著那粗糙的紋理,彷彿歲月在這裡留下了一張地圖,隨著她的指尖緩緩展開。

字跡是十幾年前刻下的,樹皮已經長開了些,將那些稚嫩的筆劃包裹、模糊,像是歲月溫柔又殘酷的修補。

可她的手指記得。

每一筆的深淺,每一劃轉彎時石頭打滑的痕跡,甚至當時空氣裡飄浮的梧桐絮,和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她都記得。

“對不起。”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和這棵老樹能聽見,“我可能……等不到你的一輩子了。”

風吹過樹梢,葉片沙沙作響,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然後,像是被這聲嘆息推進了時間的旋渦,她的思緒墜回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午後——

十二年前。晨曦之家孤兒院後院。

八歲的林星月蹲在牆角的陰影裡,抱著膝蓋,看著不遠處的孩子們搶奪唯一一個鞦韆。

那是六月的一個午後,陽光毒辣,將水泥地烤出一層晃眼的熱浪。空氣裡飄浮著塵土、汗水和食堂飄來的、永遠帶著焦味的粥的氣息。孩子們的叫嚷聲尖銳地劃破空氣,像一群搶食的麻雀。

林星月沒有加入。她不能。

上午的體育課上,她只是跟著大家繞著小小的操場跑了兩圈,胸口就開始發悶,喘不上氣,嘴唇發紫。顧醫生匆忙跑過來,扶著她坐下。那時候的他還是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年輕實習生,被派來孤兒院做義工。

他聽了她的心跳後臉色凝重。

“以後不許劇烈運動,聽到了嗎?”他擦掉額頭的汗,語氣裡有種林星月還不懂的擔憂,“你的心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林星月想問,但看著顧醫生緊鎖的眉頭,她把問題嚥了回去。

有些答案,不問反而安全。

於是此刻她只能蹲在這裡,像一株被迫生長在陰影裡的植物,看著其他孩子在陽光下奔跑、爭搶、大笑。陽光把他們的皮膚曬成健康的麥色,汗水沿著臉頰滑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某種昂貴的裝飾。

而她,穿著一件過大的舊T恤,也不知道是哪個大孩子捐贈的,下襬垂到她膝蓋,皮膚蒼白得能看見手腕上淡藍色的血管。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些,彷彿這樣就能消失,就不必承受那些偶爾投來的、夾雜著同情與不解的目光。

“怪胎。”她聽見有人低聲說,是那個總搶到鞦韆的高個子男孩,叫李強,“跑兩步就要死了一樣。”

林星月把臉埋進膝蓋。布料帶著陽光的溫度,卻暖不了她。

孤兒院的日子像一碗放涼了的粥,稀薄、寡淡,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複製。沒有父母來接你放學,沒有生日蛋糕上的蠟燭,沒有睡前故事。只有統一的飯菜、磨損的玩具、永遠不夠分的關愛,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關於“不被選擇”的恐懼。

每年都有孩子被領養。那些夫婦穿著整潔的衣服,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評估商品般的笑容,在院長媽媽的帶領下參觀。他們會問孩子們問題:“你喜歡讀書嗎?” “會幫忙做家務嗎?” “容易生病嗎?”

林星月總是被留在最後。當她小聲說出“我有時候……會喘不過氣”時,那些夫婦眼中的光芒就會黯淡下去,轉而投向其他更健康、更活潑的孩子。

五次了。她數過。

所以她學會了蹲在角落,學會了不期待,學會了用沉默包裹自己,像蝸牛縮回脆弱的殼。

“喂。”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乾澀,有點啞,像很久沒開口說話了。

林星月抬起頭。

逆光中,她先看見的是一雙破舊的帆布鞋,鞋頭開膠,用粗糙的白線縫過,針腳歪歪扭扭。視線往上,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膝蓋處兩個明顯的補丁,然後是一件灰撲撲的短袖上衣,領口鬆垮。

最後,才是他的臉。

男孩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或許大一兩歲,皮膚是常年在戶外活動曬出的淺褐色。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自己用鈍剪刀隨便剪的,額前幾縷垂下來,幾乎要戳到眼睛。他的臉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滲著細小的血珠,混合著灰土,髒兮兮的。

但眼睛很亮。像雨後洗過的夜空,深黑色的瞳仁裡有種野性的、不服輸的光。

林星月認得他。江海辰。上個月剛被送來的,據說父母車禍雙亡,沒有其他親戚願意接收。他來了之後幾乎不說話,總是獨來獨往,像一頭誤入人群的小獸,對所有試圖靠近的人都齜出無聲的獠牙。

“你在看什麼?” 江海辰又問,語氣裡沒有好奇,更像是一種……不耐煩的質問。

林星月搖搖頭,重新把臉埋回去。她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很兇的。

但陰影挪動了。江海辰在她旁邊蹲了下來,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他身上塵土和汗水的味道,混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鐵鏽般的氣息。

“他們在搶鞦韆。” 江海辰說,陳述句,沒有情緒,“你不去?”

林星月還是搖頭。

“為什麼?” 他追問,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罷休。

林星月抱緊膝蓋,指甲掐進手臂的皮膚裡。要說嗎?說自己有病,說自己是個不能跑不能跳的怪胎,說出來之後,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用那種眼神看她嗎?

但她還沒開口,江海辰卻突然“嘶”了一聲。

林星月側過臉,從手臂的縫隙裡偷看。只見江海辰皺著眉,盯著自己左腿膝蓋上的傷口——那不是普通的擦傷,而是一道挺深的裂口,邊緣翻起,露出底下紅色的肉,血已經凝結成暗褐色,但周圍的皮膚紅腫發炎。

“你受傷了。” 林星月小聲說,話出口才意識到自己開口了。

“嗯。” 江海辰毫不在意地用手抹了一把,結果把血痂蹭掉,新鮮的血珠又冒了出來,“爬樹的時候被樹枝刮的。”

“要處理。” 林星月說,聲音稍微大了點,“會感染。”

江海辰瞥她一眼:“怎麼處理?”

林星月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手臂,從地上站起來。蹲太久,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牆壁穩住自己。江海辰仰頭看著她,那雙黑眼睛裡的光閃爍了一下。

“你等我一下。”林星月說,然後轉身,小跑著,用她所能控制的最平穩的步伐,往宿舍樓的方向去。

她記得院長媽媽的醫藥箱放在一樓儲藏室,鑰匙掛在門框上。上次她喘不過氣,院長媽媽就是從那裡拿出聽診器和藥的。

走廊裡很安靜,大部分孩子都在外面玩。林星月踮起腳尖,夠到鑰匙,打開儲藏室的門。裡面堆滿了雜物,空氣裡有陳舊布料和樟腦丸的味道。醫藥箱放在一個矮架子上,綠色的鐵皮盒子,邊角已經生鏽。

她抱著箱子回到後院時,江海辰還蹲在原地,姿勢都沒變,只是頭低著,盯著地上的螞蟻搬運一片比它們身體大十倍的餅乾屑。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林星月在他面前蹲下,打開醫藥箱。裡面東西不多:碘酒、棉籤、幾卷紗布、創可貼、一小瓶止痛藥。她先拿出一張創可貼,想了想,又放回去,換成棉籤和碘酒。

“會有點痛。”她說,擰開碘酒瓶蓋,刺鼻的氣味湧出來。

江海辰沒說話,只是把腿往前伸了伸。

林星月用棉籤蘸了碘酒,動作很輕,先清理傷口周圍的灰土。棉籤碰到紅腫的皮膚時,江海辰的腿肌肉明顯繃緊了,但他沒躲,也沒出聲。林星月注意到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你忍一下。”她低聲說,然後開始處理傷口本身。

碘酒接觸到暴露的皮肉時,江海辰終於倒抽了一口冷氣,身體抖了一下。林星月停住手,抬眼看他。男孩咬著下唇,唇色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那雙黑眼睛仍然直直地看著她,像在說:繼續。

林星月垂下眼,動作更快了些,但依然盡可能輕柔。清理完傷口,她拿出兩個創可貼,十字交疊貼在傷口上,按壓邊緣確保貼牢。

做完這一切,她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好了。”她說,開始收拾東西。

江海辰盯著膝蓋上的創可貼,用手指摸了摸邊緣,然後突然說:“謝謝。”

林星月愣了一下,抬起頭。

江海辰正看著她,那張髒兮兮的臉上,眼睛顯得特別亮。“你叫什麼名字?”

“林星月。”

“林星月。”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舌頭上掂量這三個字的重量,“我叫江海辰。”

“我知道。” 林星月小聲說。

江海辰歪了歪頭:“你怎麼知道?”

“院長媽媽點名的時候……” 林星月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江海辰似乎對這個答案滿意了,點點頭。然後他從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紙包裝。他小心地展開,裡面躺著一顆水果糖,透明的,中心有一點淡淡的黃色,像凝結的陽光。

“給你。” 他把糖遞過來。

林星月看著那顆糖。包裝紙已經磨損,糖或許在口袋裡放了很多天,邊緣有點融化了,黏在紙上。

“這是……?” 她不解。

“謝禮。” 江海辰說得理所當然,“你幫了我。”

“不用……”

“拿著。” 江海辰直接把糖塞進她手裡,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溫度很高,像一塊燒熱的小石頭。

林星月握著那顆糖,包裝紙在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們可以分著吃。”

江海辰眨了眨眼:“怎麼分?”

林星月沒回答,而是小心地撕開包裝紙。糖黏得很緊,她花了點力氣才剝下來,過程中糖的香甜氣味散發出來,濃郁得讓人喉嚨發緊。她把糖放在掌心,兩隻手合攏,用力一掰。

“咔”的一聲輕響,糖斷成兩半,大小並不均勻。

林星月把大的那一半遞給江海辰。

江海辰看著她,沒接。“你吃大的。”

“你受傷了,需要能量。” 林星月固執地伸著手。

兩人對峙了幾秒,最後江海辰妥協了,接過那半顆糖,但同時迅速從林星月掌心拿走了小的那一半,在林星月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塞進了自己嘴裡。

“這樣公平。” 他含著糖,聲音模糊,嘴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是林星月第一次看到他笑容,雖然淡淡的、只是一瞬間,卻是真心流露。

林星月看著掌心剩下的半顆糖,黃色的,在陽光下像一小塊琥珀。她放進嘴裡。

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不是那種人工香精的甜,而是濃郁的水果甜,混合著一絲檸檬的酸,在口腔裡擴散,沿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林星月幾乎要閉上眼睛。她很久沒吃糖了,上一次可能是去年聖誕節,某個慈善團體送來的禮物包裡有一小包硬糖,每個孩子分到兩顆。她捨不得吃,含一顆在嘴裡,讓它慢慢融化,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這顆糖不一樣。它是熱的,帶著江海辰口袋的溫度,帶著某種……交換的意味。

兩個人蹲在牆角的陰影裡,誰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含著各自的半顆糖,任由甜味浸潤口腔,暫時驅散了空氣中孤兒院特有的、那種混合著消毒水和陳舊氣息的悲傷。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鞦韆鐵鏈摩擦的吱呀聲,廚房阿姨叫大家準備洗手吃飯的喊聲。但這個角落像被隔絕了,時間流動得緩慢而黏稠。

糖終於完全融化,最後一絲甜味消失時,江海辰突然站了起來。

“跟我來。”他說,不由分說地拉起林星月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粗糙,有細小的傷口和老繭,但很溫暖。林星月被他拉著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去哪?”她問,但江海辰沒回答,只是拉著她往院子更深處走。

他們穿過晾曬著床單的區域,白色布料在風中鼓動,像巨大的帆,繞過堆放舊玩具的角落,那裡有斷了腿的木馬和缺了輪子的小汽車,最後來到孤兒院最偏僻的一角,那裡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樹。

樹齡很老了,樹幹粗得要三個孩子手拉手才能環抱。樹冠如蓋,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樹下長著茂密的野草,有幾塊散落的磚頭,像是有人曾在這裡搭過秘密基地。

“這裡是我的地方。”江海辰宣布,鬆開她的手,走到樹幹旁,拍了拍粗糙的樹皮,“沒人來。”

林星月環顧四周。確實很安靜,只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人聲。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她問。

江海辰沒立刻回答,而是蹲下來,在草叢裡翻找了一會兒,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大約有他拳頭大小,一端有鋒利的斷面。他拿著石頭走到樹幹前,比劃了一下,然後開始用力刻劃。

石頭摩擦樹皮,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粗糲的呼吸。樹皮碎屑紛紛落下,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

林星月走近幾步,看見他在刻字。

第一筆就很用力,但歪斜。他皺著眉,調整姿勢,重新刻。這次好一些,但依然笨拙。他刻得很專注,嘴唇緊抿,額頭上又滲出汗珠,混合著臉上的灰土,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

林星月安靜地看著。

一個字,又一個字。她辨認出來:

海辰保 護星月一 輩子

最後一個“子”字收筆時,江海辰已經滿頭大汗。他後退一步,審視自己的作品。九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護”字少了一筆,“輩”字結構鬆散得像要散架。但它們確確實實刻在了樹幹上,深深地,像是某種誓言,被粗暴地鑿進了這棵老樹的身體裡。

江海辰轉過身,把石頭丟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著林星月,那雙黑眼睛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深沉。

“這樣。”他說,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喘,“就永遠不會忘了。”

林星月盯著那些字。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某種陌生的、溫暖的悸動。像冬眠的土壤下,有顆種子試圖破土而出。

“為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江海辰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你幫了我。”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你沒有……沒有像他們一樣看我。”

“怎麼看你?”

“像看一個怪物。” 江海辰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像看一件壞掉的東西。”

林星月明白了。她也被人那樣看過。那種目光像針,細細密密地扎進皮膚裡,不流血,但疼。

“我不怪他們。” 江海辰繼續說,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草,“我剛來的時候,打了好幾個人。誰碰我的東西,我就打誰。誰多看我一眼,我也打。”他聳聳肩,“所以他們怕我,很正常。”

林星月想起聽到的傳言:新來的男孩很兇,把李強的鼻子打出血了,因為李強搶了他的枕頭。院長媽媽罰他掃了一個星期的廁所。

“那你為什麼不打我?”她問。

江海辰看著她,看了很久。風吹過,一片梧桐葉旋轉著落下,擦過他的肩膀,落在兩人中間的地上。

“因為你蹲在那裡的樣子,”他最終說,“像一隻受傷的鳥。我見過那種鳥,在樹林裡,翅膀斷了,飛不起來,只是安靜地待著,等死,或者等有人來救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不想你等死。”

林星月的喉嚨突然哽住了。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湧上眼眶,她連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破舊的鞋尖。

“謝謝。”她小聲說。

江海辰沒回應,只是走到樹下,背靠著樹幹坐下,拍了拍旁邊的地面。“坐。”

林星月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和他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樹蔭很涼爽,草地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味,鑽進鼻腔。她抬起頭,從樹葉的縫隙裡看見碎藍色的天空。

“你的心臟,”江海辰突然開口,“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林星月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點頭。“嗯。顧醫生說……是一種病。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

“會死嗎?”江海辰問得很直接,直接到殘酷。

林星月咬住下唇。顧醫生沒有明確說過,但她從大人們的眼神裡讀懂了一些。那些欲言又止的嘆息,那些躲閃的目光,那些“這孩子真可憐”的低語。

“不知道。”她最終說,“可能會吧。”

江海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風聲和樹葉的摩擦聲。

然後他說:“那在你死之前,我會保護你。”

林星月轉過頭看他。江海辰沒有看她,而是仰頭看著樹冠,側臉的線條在斑駁的光影裡顯得有些堅硬,但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到近乎固執。

“就像刻在樹上那樣。”他補充道,終於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一輩子。”

林星月的心臟又重重跳了一下,這次帶著清晰的疼痛,但那疼痛裡夾雜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暖意。像在雪地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被遞給一杯熱水,燙得手疼,卻捨不得放開。

“一輩子很長。”她說,聲音有些發顫。

“我知道。”江海辰說,“所以我們得活久一點。”

他說“我們”。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們”。

林星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的,溫熱的,滑過臉頰,滴在膝蓋上,洇開深色的圓點。她沒有擦,只是任由它們流。

江海辰看著她哭,沒有安慰,沒有慌亂,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守護的石像。直到林星月的抽泣聲漸漸平息,他才從口袋裡又掏了掏,這次掏出一條皺巴巴的、勉強能稱為手帕的布塊,遞給她。

“擦擦。”他說,“臉髒了。”

林星月接過來,布料粗糙,有股肥皂和陽光混合的味道。她擦乾眼淚,擦乾淨臉,然後把手帕還回去。

江海辰接過,看也沒看就塞回口袋。

“我餓了。”他宣布,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吃飯去。”

林星月也站起來。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江海辰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動作快得驚人。

“沒事吧?”他問,眉頭又皺起來。

星月搖搖頭:“只是腳麻了。”

江海辰沒鬆手,就這麼扶著她,等那股麻刺感過去。他的手掌很有力,穩穩地撐著她的重量。

“好了嗎?”他問。

“嗯。”

江海辰鬆開手,但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的眼睛……顏色很淡。像玻璃糖紙。”

林星月眨了眨眼,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江海辰似乎也不期待回應,轉身開始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兩步,他回頭:“你來不來?”

林星月小跑著跟上去,這次沒有胸悶,沒有喘不過氣。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他亂糟糟的頭髮,看著他背上那件灰撲撲的T恤,看著他走路時微微聳動的肩膀。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落在身後的水泥地上。

走到食堂門口時,裡頭已經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孩子們的喧嘩。江海辰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了林星月一眼。

“以後,”他說,“有人欺負你,告訴我。”

林星月點點頭。

江海辰似乎滿意了,推開門走進去。喧鬧聲瞬間湧出來,像潮水。林星月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跟著踏了進去。

食堂裡,李強那桌已經坐滿了,看見江海辰進來,幾個男孩交換了眼神,但沒人說話。江海辰看也沒看他們,徑直走向一張空桌子,坐下。

林星月猶豫了一下,然後端著自己的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江海辰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低頭開始扒飯。

林星月也拿起勺子。今天的菜是燉土豆和一點肉末,稀薄的湯汁,但熱騰騰的。她吃了一口,然後聽見對面傳來江海辰含糊的聲音:

“快吃,涼了對胃不好。”

她又點點頭,開始認真吃飯。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飄浮著食物的氣味、孩子的汗味、洗潔精的味道。一切都是孤兒院尋常的午後。

但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悄悄改變了。

像那顆水果糖,在舌尖融化,甜味滲進了血液裡。

像樹幹上的刻痕,雖然稚嫩,卻深深刻進了時間裡。

現在。同一棵梧桐樹下。

林星月的手指終於從樹皮上離開。風吹過,帶起她頰邊的髮絲。她抬起頭,看著這棵已經比當年更加粗壯的老樹。樹冠如蓋,綠意蔥蘢,見證了十二年的四季輪轉。

而那些字,還在。

模糊了,但還在。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玻璃星石,舉到眼前。陽光透過它,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藍影,像一顆眼淚,也像一個遙遠的、已經無法兌現的承諾。

“海辰保護星月一輩子。”

她輕聲念出那些字,聲音破碎在風裡。

然後她握緊星石,稜角陷進掌心,帶來熟悉的、細微的刺痛。

就像十二年前的那個午後,她握著那半顆水果糖,感受到的甜,和隨之而來的心臟的悸動。

只是這一次,甜味早已散去。

只剩下痛。

漫長的、無處可逃的、隨著每一次心跳席捲而來的痛。

她靠著樹幹慢慢坐下,就像當年那樣,坐在他身邊的位置。草地已經被修整過,鋪了石板,涼意透過薄薄的褲料滲進來。

遠處傳來孤兒院孩子們的笑聲,清脆的,充滿生命力的。院長媽媽的聲音在叫某個孩子不要跑太快。廚房的方向飄來飯菜的香氣,和記憶裡的氣味重疊。

一切都還在運轉。

只有她,和那顆越來越不聽話的心臟,在時間的洪流裡,一點點脫節。

林星月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粗糙的樹皮上。

樹幹上有樹液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有十二年風吹雨打積澱下來的、時光的味道。

還有那九個字,無聲地,卻又震耳欲聾地,迴盪在她的骨血裡。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徹底的氣音,被風吹散,不留痕跡,“我可能……真的等不到了。”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手背上。

她沒有睜眼,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顆玻璃星石,彷彿那是茫茫大海裡,唯一一塊能讓她暫時浮起來的碎片。

而樹葉沙沙作響,像在訴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關於兩個孩子,半顆糖,和一場持續了十二年的、關於守護與等待的約定。

只是故事快到終章了。

而她,已經聽見了結局漸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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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共鳴
连载中水永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