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發作

梧桐樹下的誓言刻下後,時間像被加了速。

七年光陰從孩童的指縫間流走,將兩個孤兒院裡相依為命的孩子,沖刷成了身形抽長的少年少女。江海辰十五歲時個頭猛地竄高,嗓音開始變得低沉,而林星月依舊是那副過於纖細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沉靜。

那是一個悶熱的初夏午後,蟬鳴撕扯著空氣。

江海辰剛從學校的籃球場回來,額發被汗水浸濕,手裡攥著兩根快要化掉的冰棒,一根綠豆口味,林星月最愛的。他推開孤兒院活動室的門,卻沒看見那個總是窩在角落窗邊看書的身影。

“星月呢?”他問正在拖地的陳姨。

“剛還在這兒呢,”陳姨直起身,擦了擦汗,“說是有點悶,回房間躺會兒去了。這孩子,臉色一直不大好……”

江海辰心裡那根弦輕輕一顫。

他太熟悉這種“不大好”了。林星月的心臟像一顆過於精緻的玻璃工藝品,從童年起就時不時發出警報,跑快了會喘,冷了會痛,情緒激動時整張臉會褪去血色。但這些年,在院長媽媽的悉心照料和江海辰幾乎過度保護的看顧下,總算沒出過大亂子。

可今天感覺不一樣。

江海辰三步併作兩步衝上二樓女生宿舍區,在走廊盡頭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前停下。他敲了敲門,聲音放得極輕:“星月?我買了冰棒。”

裡面沒有回應。

“星月?”他又敲了敲,這次力道重了些。

依舊是沉默。

一種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江海辰顧不得什麼規矩,直接轉動門把——沒鎖。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只有縫隙漏進幾縷斜陽。林星月側躺在靠門的下鋪,背對著他,身體蜷縮得像一隻蝦米。

“星月?”江海辰走過去,彎腰看她。

少女的眼睛閉著,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她的呼吸很淺,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額頭卻布滿細密的冷汗,幾縷黑髮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星月!”江海辰的聲音變了調。

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林星月的身體在他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此刻霧濛濛的,焦距渙散。

“海……辰?”她的聲音氣若游絲。

“是我,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江海辰單膝跪在床邊,冰棒早不知滾落到哪裡去了。他想碰她又不敢用力,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林星月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緩慢地抬手,按向左胸心口的位置,指尖陷進棉質睡衣的布料裡。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江海辰的腦子“轟”的一聲。

他猛地站起來,衝出房間,在走廊上幾乎是用吼的:“院長媽媽!陳姨!快來!星月不對勁!”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最先趕到的是住在隔壁宿舍的蘇晴,她一看林星月的樣子臉就白了:“我去叫車!”

“來不及了!”江海辰已經回到床邊,他用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柔力道將林星月連人帶薄被一起抱起來。少女的身體輕得讓他心驚,十五歲了,抱在懷裡卻還像一片羽毛,隨時會被風吹走。

“星月,別睡,看著我。”他一邊往樓下跑一邊說,聲音繃得緊緊的。

林星月靠在他懷裡,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他緊繃的下顎線上。她想說“我沒事”,但胸口那股熟悉的悶痛正在加劇,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一點點收緊。氧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全身力氣。

院長媽媽已經在樓下撥通了急救電話,陳姨拿著林星月的病歷本和常備藥衝過來。整個孤兒院都被驚動了,孩子們擠在走廊兩側,一張張小臉上寫滿驚恐。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得像要劃破這個沉悶的午後。

江海辰抱著林星月站在孤兒院門口,陽光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低頭看懷裡的人,發現她的嘴唇開始泛起不祥的淡紫色。

“呼吸,星月,跟著我呼吸。”他急促地說,自己的呼吸卻早已亂了節拍。

醫護人員跳下車,動作迅速地接過林星月放上擔架。氧氣面罩扣上她臉龐的瞬間,江海辰看見她的眼睛睜大了一下,那裡面有恐懼,他從未在林星月眼中見過如此清晰的恐懼。

“家屬跟一個!”護士喊。

江海辰想也沒想就爬上了救護車。車門關閉的瞬間,世界被隔絕成兩個部分,車內是儀器的嘀嗒聲、氧氣流動的嘶嘶聲,還有林星月壓抑的、艱難的喘息,車外是院長媽媽焦急的臉、孩子們圍觀的身影,以及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平凡的午後。

救護車啟動,鳴笛長響。

江海辰坐在擔架旁的小折凳上,握住了林星月冰涼的手。

她的指尖在發抖,不,也許發抖的是他自己。

護士正在給林星月做初步檢查,血壓計的袖帶纏在她細瘦的手臂上,數字跳出來時護士皺了眉。

“心率過快,血壓太低。”護士對司機說了句什麼,車速又提了一檔。

顛簸中,林星月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江海辰握緊她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自己的掌心。

“沒事,星月,沒事……”他重複著,卻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說服自己,“我們去醫院,醫生會有辦法,一定會……”

林星月轉過頭看他。氧氣面罩讓她的臉顯得更小,更脆弱。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江海辰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淚水。

“別哭。”江海辰用空著的那隻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角,指腹觸到一片濕潤,“不許哭,星月。你會沒事的,聽見沒有?”

林星月眨了眨眼,淚水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她試圖點頭,但連這個動作都顯得吃力。

救護車拐了個急彎,江海辰的身體晃了一下。就在這個瞬間,一個荒謬的念頭擊中了他:唱歌。

小時候林星月做噩夢驚醒,他會在她床邊哼孤兒院老師教的童謠;她因為心臟不舒服睡不著,他會壓低聲音唱些亂編的調子,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

現在,在這輛飛馳的救護車裡,在儀器的冰冷聲響中,他能做什麼?

他開始哼歌。

沒有歌詞,只是幾個簡單的音節,旋律斷斷續續,甚至有些走調。那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調子,也許是某首老歌的片段,也許只是腦海裡隨機組合的音符。他哼得很輕,幾乎被救護車的引擎聲蓋過。

但林星月聽到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視線聚焦在他臉上。江海辰看見她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她試圖微笑的跡象。

於是他繼續哼,聲音稍微大了些。護士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詫異,但沒有阻止。也許在急救車上見過太多崩潰的家屬,這個少年強裝鎮定的模樣反而讓人心酸。

旋律漸漸連貫起來。江海辰發現自己在重複一段簡單的樂句,像搖籃曲,又像某種原始的安魂曲。他握著林星月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她的手背,哼唱的聲音與救護車的鳴笛奇怪地交織在一起。

林星月的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她閉上眼睛,不是昏迷,只是累了。胸口那股撕扯般的疼痛還在,但耳邊有江海辰的聲音,手上有他的溫度,這讓那片無邊的黑暗似乎不那麼可怕了。

“就快到了。”護士突然說。

江海辰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飛速後退,醫院高大的建築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他停止哼唱,俯身在林星月耳邊說:“我們到了,星月。再堅持一下。”

急救室的門在他面前關上。

那扇厚重的自動門將他和林星月隔絕在兩個世界。江海辰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手上還殘留著林星月冰冷的觸感,耳邊還迴盪著自己剛才胡亂哼唱的旋律。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扶著牆才沒有跪下去。

院長媽媽和陳姨隨後趕到,三個人坐在急救室外的長椅上,沒有人說話。時間被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一個穿著綠色刷手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表情嚴肅。

“林星月的家屬?”

三人同時站起來。

“我是孤兒院的院長,這是她哥哥。”院長媽媽聲音穩穩的,但江海辰看見她背在身後的手在發抖。

醫生看了看病歷,又看了看他們:“孩子是先天性心臟病,你們知道吧?”

“知道,但她這些年一直控制得不錯……”院長媽媽急急地說。

“控制得不錯不等於治癒。”醫生打斷她,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事實的冰冷,“這次是急性心衰發作。我們暫時用藥物穩住了,但她心臟的結構性問題比想像中嚴重。二尖瓣重度關閉不全,肺動脈壓力也偏高。”

江海辰聽不懂那些醫學名詞,但他聽懂了醫生的潛台詞:很嚴重,非常嚴重。

“那……要怎麼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陌生得像別人在說話。

醫生看向他:“需要手術。二尖瓣修復或者置換,視情況可能還需要處理其他問題。但手術本身風險很高,而且……”

“而且什麼?”江海辰追問。

“費用。”醫生吐出這兩個字,頓了頓,“這不是小手術。術前檢查、手術本身、術後ICU觀察、長期用藥和復健……初步估算,至少需要這個數。”

他在病歷本的空白頁上寫了一個數字。

江海辰看見那個數字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沒想過醫藥費會很貴,但那個數字後面跟著的零,比他十五年人生中見過的所有錢加起來還要多。那是孤兒院一整年的開銷,是院長媽媽四處籌措助學金時焦頭爛額的數字,是他偷偷打工攢下的那些皺巴巴紙幣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院長媽媽倒抽了一口冷氣。陳姨捂住了嘴。

“我們……我們會想辦法。”院長媽媽的聲音終於出現裂痕。

醫生點點頭,表情緩和了些:“先辦住院吧。孩子要轉到心內科病房,至少觀察一周。手術的事,等詳細檢查結果出來再具體討論。”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充了一句:“她現在醒了,可以進去看一下。但別太久,她需要休息。”

江海辰幾乎是衝進病房的。

林星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連著監護儀,手背上打著點滴。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發紫,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陷在白色的床單裡,小得可憐。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江海辰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對不起。”她說,聲音沙啞。

江海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瞪著她:“對不起什麼?”

“讓你們擔心了。”林星月輕聲說,“還有……醫藥費。”

“不許說這個。”江海辰兇巴巴地打斷她,但握著她的手力道很輕,“你只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不用管。”

“我聽到醫生說的話了。”林星月看著天花板,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枕頭,“海辰,那個數字……”

“我會賺到。”江海辰說,聲音裡有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狠勁,“我一定會賺到。你聽見沒有?星月,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其他的交給我。”

林星月轉頭看他。少年的臉上還殘存著驚魂未定,但眼睛裡燒著一團火,是憤怒,也是決心,是對抗整個世界的孤勇。

“你會唱歌。”她突然說。

江海辰愣了一下。

“在救護車上。”林星月的嘴角又彎了彎,這次是真實的微笑,雖然很虛弱,“你跑調了。”

江海辰想笑,卻發現嘴角沉重得抬不起來:“都什麼時候了還嫌我跑調。”

“但我喜歡聽。”林星月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以後……還唱給我聽,好嗎?”

“好。”江海辰握緊她的手,“每天唱,唱到你煩為止。”

林星月沒有再回應。藥物的作用下,她沉入了睡眠。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嘀,嘀,嘀,像一顆小心臟在努力搏動。

江海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的聲音和他自己的呼吸聲。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下午的一切:林星月蜷縮在床上的身影,救護車刺耳的鳴笛,醫生寫下的那個天文數字。

還有他自己的聲音,在救護車裡胡亂哼唱的聲音。

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破土而出。不是突然的頓悟,而是一種緩慢的、沉重的覺醒。如果他的聲音可以暫時驅散她的恐懼,如果音樂可以成為一條維繫生命的細線,那麼——

他要唱歌。

不僅僅是在救護車裡,不僅僅是給她一個人聽。他要站上更大的舞台,讓更多的人聽見,賺足夠的錢,多到可以抵禦任何疾病和意外,多到可以買回她的健康和平安。

“我要賺很多錢。”他對著沉睡的林星月低聲說,像在立誓,又像在詛咒,“讓你活下去,讓你做所有想做的事,去所有想去的地方。我發誓。”

林星月在睡夢中動了動,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只是在做一個不安的夢。

江海辰伸手,極輕地撫平她的眉心。他的手指撫過她蒼白的臉頰,停在那枚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上,這是小時候在孤兒院摔倒留下的。當時她哭得厲害,他手忙腳亂地用手帕按著傷口,嘴裡胡亂許諾:“別哭別哭,以後我賺錢了給你買不會留疤的藥!”

現在他真的需要賺錢了,為了更重要的東西。

走廊傳來腳步聲,院長媽媽輕輕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保溫桶。看見江海辰還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坐在床邊,她嘆了口氣。

“去吃點東西吧。”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星月醒了我來喂她。”

江海辰搖搖頭:“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院長媽媽的聲音溫和但堅定,“星月需要你,你不能先倒下。”

這話擊中了江海辰。他慢慢站起來,腿因為久坐而發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星月沉睡在病床的光暈裡,呼吸平穩。監護儀的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曲線是她生命最直白的呈現。

江海辰握緊了門把。

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寫。不再是“將來要做什麼”的模糊想像,而是一個具體的、沉重的、必須完成的目標。

他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他只知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理由值得他拼盡全力,那就是病床上這個女孩的呼吸聲。

輕輕帶上門,走廊的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而在門的另一側,林星月在藥物帶來的深海般的睡眠中,夢見了自己八歲那年。

夢裡有梧桐樹,有水果糖的甜味,有少年用石頭刻字的窸窣聲。夢裡的陽光明媚得不真實,而那句“海辰保護星月一輩子”的誓言,在歲月的迴聲中一遍遍響起。

然後夢境變了。

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裡,遠處有光。她朝光走去,卻發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回頭看,江海辰站在很遠的地方朝她招手,嘴型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聽不見聲音。

她想跑回去,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不成調的歌聲,是今天救護車上的旋律。那聲音穿透夢境的迷霧,像一隻手將她從深淵邊緣拉回。

林星月在病床上動了動,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監護儀的嘀嗒聲穩穩地繼續著,在寂靜的病房裡,像一顆心臟在練習活下去的節奏。

夜還很長。

而少年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站了很久,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心裡反覆默念著那個剛剛立下的誓言。那個誓言將會驅使他走上一條光鮮又殘酷的道路,將會在未來數年裡成為他所有選擇的準繩,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他和她之間愛與痛苦的雙重根源。

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讓她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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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共鳴
连载中水永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