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曦之家的星星

2006年盛夏。

月台的風總是帶著鐵鏽和遠方的味道,那是列車年復一年碾過軌道留下的金屬喘息,混著煤炭燃燒後未散盡的焦苦。

林星月站在那裡,白襯衫的衣角被風掀起又落下,像一隻掙扎的鳥——每一次揚起都是對重力的反抗,每一次落下都是認命般的妥協。

她看著江海辰背著那把舊吉他,琴袋的邊緣已經磨出毛邊,背帶在他肩上勒出一道淺痕。

他站在第三節車廂門前,一手扶著門框,回頭對她笑。那個笑容太用力了,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眼角的紋路裡藏著星月看得懂的慌張。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星月點了點頭,喉嚨發緊。指尖在口袋裡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用一種確切的、可量化的疼痛去壓制胸腔裡那種模糊卻洶湧的不適。

疼。

但這種疼很好,它有邊界,有起因,有結束的時刻。不像心臟深處那種悶痛,你不知道它何時來,何時走,像個蠻橫的房客霸佔著她的身體。

火車還未鳴笛,靜靜臥在鐵軌上,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時間在這一刻變得黏稠,像小時候生病時院長媽媽餵的糖漿,緩慢得令人窒息。每一秒都被拉長、剖開,露出裡面纖維般細密的煎熬。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飯。”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聽說那邊的菜辣,你胃不好,別逞強。”

海辰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眼裡有光在晃,像夏夜池塘被石子驚擾的倒影。“知道了,林醫生。”

他總是這樣叫她。八歲那年,她在院子後的梧桐樹下找到膝蓋摔破的他,用院長媽媽給的創可貼小心貼好,還笨拙地吹了吹氣。

他就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甕聲甕氣地說:“謝謝林醫生。”叫了八年,從童音叫到變聲期沙啞,再叫到如今這副低沉模樣。

月台上人來人往,像潮水拍打岸邊。

有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在哭,眼淚大顆大顆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一對情侶用力擁抱,男孩的手幾乎要勒進女孩的背裡;

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旁抽菸,煙霧從他指間升起,模糊了疲憊的臉。

每個人都在上演自己的離別,每個人都帶著看不見的傷口,趕赴各自的遠方。

星月忽然想,在這些人眼裡,她和海辰是什麼樣子?一對普通的、年輕的、即將分別的——

朋友。

只能是朋友。孤兒院的孩子,沒有血緣作紐帶,沒有家庭作依靠,連悲傷都要算計份量。太過洶湧的情感是奢侈品,他們消費不起。

“這個給你。”海辰忽然從背包側袋掏出什麼,快步走回來,拉起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燙,像剛握過一杯熱水。星月的指尖冰涼,兩股溫度在她皮膚上交匯,激得她微微一顫。

然後,一顆玻璃星石落在她掌心。

拇指大小,切割粗糙,稜角處還能摸到打磨不勻的凹凸。它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下卻折射出奇異的光暈——廉價的、人工的藍,像小賣部裡賣的彈珠,卻又溫暖得讓星月眼眶發熱。

光線穿透它,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顫動的藍影,像一顆真的星星墜落在人間。

“在舊貨市場看到的,老闆說是從老教堂的彩玻璃上拆下來的。我看著它……就覺得像你眼睛的顏色。”海辰低頭看她,喉結動了動,“等我攢夠錢,給你換顆真的藍寶石。”

星月盯著掌心裡那顆石頭。它溫溫的,帶著他貼身收藏許久的體溫,那溫度從她的掌心一路燙進血管,燙得她心口發疼。胸口那股悶痛就在這時加劇了,像有一隻手伸進她的胸腔,五指收攏,攥住了那顆不爭氣的心臟。她幾乎能聽見肌肉被擠壓的咯吱聲。

“不用。”她抬起頭,努力讓嘴角上揚,“這個就很好。”

鳴笛聲就在這時撕裂了空氣。

尖銳,悠長,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海辰的表情慌了一瞬。他後退一步,左腳絆到右腳,差點踉蹌。然後他猛地向前,張開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

很短暫。短暫到星月還沒來得及抬起手臂回抱,還沒聞清他衣服上陽光的味道,那是孤兒院後院晾衣繩上,棉布被夏日曝曬一整天的氣息,混著他身上永遠散不掉的、淡淡的肥皂味,他就鬆開了。

他的手臂撤離時帶起一陣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等我。”他說。

兩個字。又輕又重,砸在她耳膜上,迴盪在胸腔裡,比火車鳴笛更響,比心跳更震耳欲聾。

星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保重身體”,比如“記得寫信”,比如“別忘了下個月院長媽媽的生日”。她甚至想說“別忘了我”,多麼俗氣,多麼卑微,多麼不該說出口的話。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個輕輕的點頭。

海辰轉身上車。車門關閉,發出沉悶的氣壓聲。

火車開始緩緩移動。

最初是幾乎察覺不到的震動,從腳底傳來。然後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一聲,兩聲,逐漸連成節奏。車窗一扇扇從星月眼前滑過,像快速翻動的書頁,每一頁都是模糊的人影、行李的色塊、揮動的手臂。

星月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她看著那扇車窗——第三節車廂,靠月台這一側,從左數第四個窗戶。

海辰的臉貼在玻璃上,壓得有些變形,他用力朝她揮手,手臂擺動的幅度很大,像在划船,像要划破這層透明的阻隔。

她也抬起手,小幅度地晃了晃。

車速加快。他的臉模糊了,變成一片色塊,然後變成一個點,最後消失在鐵軌盡頭的拐彎處。

月台突然安靜下來。

剛才擁擠的人潮像退潮般散去,留下空蕩蕩的水泥地和幾片被風捲起的廢紙。手心裡緊緊攥著那顆玻璃星石。稜角陷進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她低下頭,張開手掌。藍色的石頭靜靜躺著,表面蒙了一層薄汗,她的,還是他的?

分不清了。

然後,疼痛終於不再掩飾。

它從胸口正中心炸開,像一隻手伸進她的胸腔,狠狠捏住了那顆不爭氣的心臟。呼吸瞬間被奪走,空氣變成了厚重的棉絮,怎麼吸都吸不進肺裡。

星月彎下腰,左手撐住膝蓋,右手還死死攥著那顆石頭。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這外部的疼痛錨定意識。

沒事的,她對自己說,像念咒。只是情緒激動,只是告別的壓力,只是站得太久。深呼吸,林星月,深呼吸,像顧醫生教的那樣。

但身體不聽話。心臟有自己的節拍,它在亂跳,早搏,漏拍,時快時慢,像一個醉漢在敲鼓。

視野開始出現黑點,像壞掉的電視螢幕。

耳鳴聲取代了所有的聲音,尖銳的、持續的嗡鳴,像有無數隻蜜蜂鑽進了顱骨。

她應該吃藥。硝酸甘油片在背包的內袋裡,用一個小小的鐵盒裝著,底下墊著棉花。顧醫生說過,疼痛超過五分鐘不緩解,就要含服一片。不能吞,要含在舌下,讓它慢慢融化。

星月試圖直起身,但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踉蹌一步,膝蓋軟了下去。

水泥地很涼,透過牛仔褲滲進來。她跪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見自己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原來她哭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不知道。

是火車開動的那一刻?

是他說“等我”的時候?

還是更早,早在今天清晨她幫他拉上背包拉鍊,指尖擦過他手背的那一瞬間?

眼淚不受控制,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滴在緊握的拳頭上,滴在玻璃星石表面。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痛楚,像有刀子在刮內壁。

星月咬住下唇,用力到嘗到了血腥鐵鏽味,和月台的風一個味道。

她不能倒在這裡,不能被人送去醫院,不能讓海辰知道——

玻璃星石還攥在手心,稜角陷進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

星月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

模糊的視野裡,月台的盡頭空無一物。鐵軌延伸向遠方,消失在午後刺眼的白光中。他走了。真的走了。

而那顆他留下的、溫熱的玻璃星石,在她逐漸暗下去的視野裡,成了最後一點閃爍的藍。

像他眼睛裡的光。

像她終將熄滅的、失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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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曲共鳴
连载中水永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