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日渐西垂。
东方宥立宫前,觑眼瞧着眼前蛰伏了两百年的巨兽,心中思忖,‘父皇的身子自半月前便每况日下,自前日起更是再没有出过乾清宫,想来已经撑不了几个日子。’他已经在风中等了半个时辰。东方宥沉了沉心,面上露出一个晦涩的笑。他在看到殿门开启时抬腿,踩着端正平直的汉白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身后是突然掠起的雀群,乌压压的一片,遮盖了原本应该打在他身上的日光。
开门的是正德帝唯一留在身边的大太监李旬。他原只将门开了一条缝,探头往外看。待看到拾级而来的太子东方宥,李旬啧了一声,从门缝中挤出去,给太子行礼,“殿下。”
李旬今日行的是君臣跪拜大礼。东方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李旬,勾了勾两指让他起来,低声询问,“如何?”
李旬起身,侧走一步在东方民侧前方垂首站着。他听东方宥发问,微微点头,道一句,“成了。”
初闻这声,东方宥面颊抽动两下。他快速压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切,轻勾唇角,又拢了衣袖背于身后,道,“我去看看。”
“殿下请。”李旬躬身走在前头,替东方宥将殿门大开,迎他进去。待东方宥入内,又将门从外关上,继续垂首站在门外。
东方宥走得不急,他一步一停,将殿内陈设看得明白。走过十数步后,东方宥猛然停步,盯着从博古架后踱步出来的正德帝。
虽然疲态难掩,但正德帝仍是稳稳走到东方宥身前。他将这个自己苦心培养了二十余年的太子从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咳了两声,问,“太子是对这乾清宫的摆设有什么意见吗?”
东方宥盯着正德帝,他因为紧张而紧抿着嘴。听到正德帝发问,东方宥的右脚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但又瞬息压制了败走的恐惧。东方宥牢牢站在原处,他呵笑了一声,挺起胸膛面对正德帝,“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这摆置放得久了,总是要换换的。”
“所以太子的意思是,这乾清宫里的人,也是要换换了?”正德帝不怒反笑,他眯眼瞧着东方宥,一直瞧到他面上露出几分慌乱,才长叹了一声,转身往内殿走,“进来吧。”
东方宥心中警铃大作。按李旬的意思,正德帝现在应该已经起不来身,又怎么能有体力在这处与自己对持?他的心思在李旬会否背叛自己这个问题上犹疑不决,但现下既然已经进了乾清宫,见到正德帝,更是被他发现了自己的野心。那一切就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东方宥暗咬后槽牙,双手握拳背于身后,强忍了身子的颤抖,走进内殿。
正德帝坐在椅上。他深知多年服药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刚才的几步更是耗完了他最后的元气。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疼的厉害,闭眼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重新掀开眼皮,去看东方宥,“李旬放你进来的?这个贱奴,竟然敢背叛朕。”
东方宥一瞬不瞬地瞧着正德帝,看他身体虚弱不似作伪,先前对李旬的质疑也慢慢消散下去。东方宥扬了扬眉,露出个嘲讽的笑来。他先前因为被正德帝压制而不敢释放的气势也宣泄了出来,“他何时背叛过你?若不是我碰巧救了那个躲来东宫的,差点被仪妃命人打死的小太监,哪有今日的大总管李旬。”
“仪妃?”正德帝眉头皱起,似是在脑中努力回想,“那个偷盗了仪妃宫中宝物的奴才么?我记得他已经被仪妃处置了。”
东方宥冷笑一声。他看到正德帝的面色渐渐泛红,心上更安。东方宥抬了抬颌,看向正德帝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她手里冤死的人命还少么?”
“放肆!”皇帝怒喝一声。他拂袖将桌上的茶杯打落下地,才像是发泄了心中的怒火,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仪妃毕竟是你的母妃。”
“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母妃!”东方宥亦是怒上心头。他的胸膛因为极怒而快速起伏,整张脸也因愤恨开始扭曲,“是,我母亲出身低微,但是那又如何?”东方宥快走两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凝着正德帝,“因得仪妃难以受孕,你便将我给她当养子。可她呢?她从未拿正眼瞧过我。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只是对我和我母亲不管不问。我母妃一直到卒,都没有等到一个封号。”东方宥越说越怒,忍不住用手去拎正德帝的衣领,“我母亲病重躺在床上三天,却没有一个太医来瞧,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可惜我母亲死不瞑目,就连最后一句话,都是让我一定要好好听仪妃的话,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正德帝挣扎了下,但还是因得手脚无力而无法挣脱东方宥的桎梏。他看着自己长子目眦尽裂的模样,大口喘息,“所以这就是你要弑父的原因么?替你的母亲报仇?”
正德帝的话让东方宥找回了些微的理智,他长吐了一口气,松开正德帝,后退两步噙笑看他,“父皇可还记得,你曾与我说的人与狼的故事。那么今日我就跟父皇讲一个,人,狼,与木鸟的故事。”语罢,他看着正德帝缩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仿佛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的模样,冷哼了声,继续开口,“无论人或狼,都是活物,只要是活物,就有心,而只要有心,就有弱点。父皇,你的弱点,是你的愧疚。你虽然做下一切,但你仍然会有愧疚之心。因为对仪妃的愧疚,所以你明知她害嗣却仍给她盛宠。因为对安嘉姑母的愧疚,所以你宠爱天香,对她有求必应。因为对我母亲的愧疚,所以你虽然想了无数次,却仍然不忍心废黜我的太子之位。可是父皇,木鸟是死物,没有心,没有肺。有心有肺的人或者狼,又怎么可能斗得过没心没肺的木鸟?”
“木鸟。”正德帝喃喃了两声,他喘息不止,用尽全力从喉头挤出话来,“我从未想过,要废黜你。”
东方宥只好像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他哼了一声,半蹲着身子去看正德帝浑浊的眼,“父皇现在还想保住你那个好儿子吗?当年遴选太子太师,刘韬拟了六位文华殿大学士上来,但你只给了我三位。剩下三个去了哪,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你这么看重你宫外头那个儿子,为什么不早早把他接进来,也好让我早点从这个太子的位置下来,免得我日日胆战心惊,就怕有一天,被你夺去一切。”东方宥语罢略顿,他停了几个呼吸,才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笑出声来,“哦,哦,我差点忘了,当年六叔八叔九叔十叔是怎么反的。”他冷笑一声,“当年四位叔叔自请就番,但你不放心,可是一直把他们强留在京城又于礼不合。所以你去和刘行知喝酒,让他饮下了会让人暴毙的鹤顶红。他既然是和你一起喝酒时被毒杀,说明下毒的人想杀的也有可能是你。这样你就可以让刑部去查,一直查到让你满意的结果为止。四位叔叔百口莫辩,只好举兵逼宫,却正好中了你的计谋。可惜啊,如果安嘉姑母知道是你杀了刘行知,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逆子——”正德帝觉得喉头猩甜,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满脸通红,捂着胸口动弹不得。
东方宥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竟是有些不忍,说话也放缓了些,“我原本是可以放过他的。可是父皇,你明知我和梅竹两情相悦,你明知我非她不娶,你又为什么要逼我亲手杀她?如果你真心要杀她,又为何要安排她嫁给东方民?父皇,你可知,梅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香妹以外,第二个真心实意待我的人。是梅竹给了我一颗心,让我的木鸟活了过来。父皇,我原本是可以做一个好人的,可是你却让我杀了她,是你亲手抹杀了我做好人的机会。”东方宥越说,面上笑意越深,到最后一刻却都化为刻骨的恨意,“我恨他,我恨他的存在。如果没有他,父皇你会不会更偏爱我一点?如果没有他,梅竹是不是已经是我的妻!父皇,你可知,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废黜我,改让他东方民当太子!”
“你。你。”正德帝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东方宥,他耗尽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往前扑向东方宥,“逆子,你敢。”
东方宥向边上一躲,正德帝便扑到了地上。他蹲下身去,看着趴在地上的正德帝因不甘心而握起拳头,面上笑意更深。
东方宥弯下腰,在正德帝耳边低语,“我知道,东方民就是香妹心心念念的冯绍民。我也知道,东方民他心里有香妹,但是碍着兄妹的身份,只好把感情藏在心里。父皇,我跟你保证,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我要让他东方民,尝尽我尝过所以痛楚,然后,再送他去陪你。”一席话闭,东方宥看着动弹不得的正德帝,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好了父皇,你也别太难过。我会派人去吴州,让你的好儿子来见你最后一面。至于这几天,你就好好躺在床上,期待我送你最后的礼物。”
东方宥起身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正德帝仍是在原处不动,嘴张了张,把差点忍不住的叹息压回腹中,继续大步往外。
殿外已经全然黑了。
东方宥开门时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眨了眨眼,借着李旬手中的灯笼看向黑暗无人的走廊,心里竟没有半分复仇成功的快感。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麻木,甚至有些鄙夷这个连弑父杀君也不会感到痛苦的自己。他见李旬似要开口,抬了抬手臂制止,先开口到,“派人去吴州,把吴王叫回来吧。”
“是。”李旬深深地弯下腰去,“陛下。”
卷名取自:“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宋·陆游《钗头凤》)
三个错,既是主角们内心的悲鸣,亦是指命运捉弄而造成的所有错误——即,错误的身份,错误的误会,错误的错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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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离索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