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东方民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陡然睁眼,见室内漆黑,便知自己睡了一整日。东方民抬手揉了两下眉心,自己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眠。如此一来,这几日积累的疲累也就尽数去了。
天香亦是被敲门声吵醒。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抬手揉着眼睛。还没睁眼,就下意识开口问到,“谁啊。”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瞬,似是并未料到房内是天香。但沉默并不长久,紧接着就有人高声回答,“小的是吴王殿下的长随,没有在王爷的房里找到他,敢问公主,是否知道我家王爷在哪?”
“什么?!”天香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来,她急忙坐起,两只手慌慌张张地在被上摸索了阵,‘好像是摸到了什么人的手。’天香愣了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抱东方民的手臂,把脸放在他肩头蹭了下,含糊地嘀咕,“这可怎么办,吴王不见了。”
东方民有些哭笑不得,天香这般模样,显然是还未完全清醒。她心中叹息,这小迷糊喊话倒是蛮快的,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她抢了白,现在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有些不合时宜。东方民啊了一声,又无奈地按了两下眉心,轻声接到,“是啊,吴王不在自己房里。还真是有些麻烦。”
“怎么就麻烦了。”身边人没有如期待中的伸手揽自己,这让天香有些不悦。不过呼吸间都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天香便也没有太过惊慌。她抬手拍了拍自己后脑,边打哈欠边接话,“有用的,你说那个吴王会去哪里?”
‘等会,吴王?’天香身子一僵,她捏了捏怀里东方民的手臂,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才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有人找你。“
“醒啦?”天香这么一打岔,东方民倒是已经过了初始的无措。她挑了挑眉,嘴角噙笑地看着天香。虽然夜色中不甚清晰,但这僵硬的身形显然已经出卖了主人的心情。东方民心上无奈,‘这迷糊的性子,又怎么让人能够放心。’但眼下却是没有时间与她说教,东方民拍了拍天香因为紧张而紧拽着自己的双手,低声劝慰,“没事,有我在。”语罢,也不急着回答门外,而是将天香抱着的手臂从她的桎梏中轻轻抽出,展臂将天香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等会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会解释。”
天香沉默了晌,她的身子因为惊恐而轻轻颤抖。先前东方民揽她时,她便换了动作,现在双手抱着他腰,又将头紧贴着东方民胸口。天香听着东方民沉稳心跳,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我不怕被人知道,我只是怕牵累了你的名誉。”
“没事的。”东方民低垂眼帘,她原本是在快速盘算说辞,甫听到天香所说,便下意识紧了紧搂她的动作,“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不过我正好也有些事想与你说,明日可好?”
东方民的话平静无波,但天香却是从中听到了一丝异样。她摇了摇头,一声不好梗在喉头,但还是咬了咬牙,将脸埋在东方民胸口,闷闷答了句好。
东方民又轻拍了两下天香后背,她感觉到天香已经平静下来,便动了动身子,道,“我先去掌灯。”
天香嗯了一声,抽回抱着东方民的手,改为双手撑床。她觑着眼,仔细辨别黑暗中东方民的身影。等灯火跃起,又看着他走近自己,帮自己捏了捏被角。天香觉得自己的脸烧的有些红,她露了个让他宽慰的笑容,说,“我没事。”
砚台在门外等了许久。屋内天香不再回话,他也不敢催促。‘但眼下情况紧急——’砚台深呼吸了几次,回头探寻般地看向长宁,看她轻轻点头,才稳了稳心神,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公主?”话音未落,砚台看到门从内打开,站在门内的,就是他们找了许久的东方民。砚台愣了一下,他虽然对东方民的所在有些猜测,但万没料到他竟然是真的宿在了天香房中。砚台后退一步,迅速掩下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给东方民行礼,“王爷。”
“看你这般急切,是有什么事吗?”东方民眉头轻皱,她的视线扫过屋外密密麻麻挤满的人,心中暗咐,‘如此这般,怕是出了什么事。’
东方民出来时,长宁看到他面上仍有将醒时才有的红晕,心中讶然。她又想起先前他们到时,连敲两间房门都没有找到东方民。自己心中焦急,也只是猜测他们是出酒楼去了。但砚台却丝毫不现慌张,过来敲门时,面上也满是自信。长宁的眼神在砚台和东方民间游荡一圈,瞳中的诧异也在东方民和砚台的一问一答间消的干干净净。她上前一步,与东方民说话,“阿哥,我们且先进去。”
东方民看到长宁面上隐隐的焦急,便没有推辞。她退一步让出路来,又看一眼砚台,道,“长宁随我进去。”待长宁走过自身,东方民合上门,引着长宁往里走,“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宁走了两步,便看到了床上的天香。她的视线扫过床上并排的两个枕头,瞳色一深,又装作没发现般的给天香行礼。恰此时东方民走回床前,长宁行礼完毕,便重新看向东方民。她微微点头,轻声道,“京城传来父皇口谕。父皇病重,急召皇兄回宫。”
“什么?!”东方民尚是没反应过来,天香便先惊叫出声。她觉得自己手抖得厉害,努力攥紧了手中的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长宁。当看清楚长宁又点头,天香身子一抖,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她低喃了两声父皇,眼睛一酸,便落下泪来。
东方民听着天香哭声,觉得自己心中也是闷疼得厉害。她微微仰头,睁大眼睛,努力转了两下眼睛压下泪意。等那来势汹汹的悲痛下去,东方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她看一眼长宁,发现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心中了然,‘她从未养在父皇膝下,又自觉不曾得到父皇半分疼爱,自然便不会有天香那般的心情。如果自己从不知道父皇为自己的谋划,那现在的心情,大概也是如她一般。虽然会有些难过,但也绝对不会悲痛不已。’东方民咽了两口口水,她极力克制自己身子的颤抖,走到床边坐下,将天香揽进怀里,“我即刻出发,父皇不会有事的。”
天香尚是不能自已,她的双手紧攥着东方民的衣襟,听到东方民的话,咬牙压下哭声,颤着声音回,“我求你——”才说了三个字,便无法继续言语。
“好。”东方民抬手替天香拭泪,拇指从她脸上抚过,又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东方民凝着天香双目,郑重肃穆地向她许诺,“我会尽我所能,治好我们的父皇,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要让我担心。”
天香低声应好。她犹记得自己出发时,父皇看上去仍是福寿绵长的模样,怎么不到一个月,便突然病重。她觉得自己心如擂鼓,脑中有一个猜想一闪而过。天香看着东方民面上展出的让自己安心的笑,张了张口,还没把好不容易抓到的叮嘱说出口,就觉得身子一软,陷入黑甜乡中。
长宁站在床边,她见东方民干净利落地给天香点了睡穴,又将她安放床上,抿了抿嘴,道,“皇姐若是醒来怪罪,我该怎么说?”
“她不会的。”东方民直起身子,她走回长宁身前,蹙眉思索了番,开口道,“公主出行的仪仗已经准备完毕,你便让她同你们一起回京。她脚上有伤,麻烦你多注意些。若是她醒来胡闹,你就说是我吩咐的。”
长宁应好。她抬头看向东方民,这张一贯柔美的脸上现出她只见过一次的坚毅。长宁觉得自己心头一动,快速低头掩下眼中不该出现的柔情,才重新上前一步,去替他理了理衣襟,“路途遥远,阿哥路上小心。”
东方民微微点头,她看一眼长宁,又将视线投到天香面上,咳了一声,说,“那我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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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睡得并不安稳,长宁见她额上细汗密布,便起身拧了块帕子,替她将汗拭去。末了,也不再走,而是握着布巾坐在床沿。她看天香口中呢喃,又听不真切,只好俯身将她凑近她嘴边——才听到一句,长宁手中的布巾陡然落下,来不及将布巾捡回,就踉跄着往外跑,却正好看到东方民留下的禁卫往上走。长宁忙跑上前,快速询问,“吴王可还在楼下?”
那侍卫看着长宁满脸焦急,也不敢耽误,回道,“小人们送吴王出了街口,眼下,怕是已经出城了。”
‘出城了吗?’长宁定在当场,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大口呼吸了两下,又不死心地问,“可还追得上?”
那侍卫看长宁这般表现,心知她应是有急事要与吴王说,可是再急的事,又怎么会有皇上的口谕急?那侍卫再次行礼,道,“公主恕罪,吴王殿下骑的是千里良驹,小的们怕是追不上。”
“如此。”长宁点了点头。她双目合起,嘴角溢出一声叹息,“便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