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谁垂首,谁屏息,谁的手划开涟漪。谁侧目,谁引颈,谁的眼荡落明星。
天香觉得自己睡了很久,梦中温言细语,木樨馨香。她啊了一声,睁眼是青色的窗帘,和床尾处的人——梦里的人。天香又开始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她记得,梦戛然而止的时候,是他伏在自己耳侧,轻声呢喃,天香,我可以吗?她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她心里还藏着愧疚,对父皇的愧疚,对他的愧疚。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将那场美梦继续。
天香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伸手揉捻了两下太阳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正骨前,东方民怕她受不住疼,提前给她点了睡穴。她仔细盯着东方民,见他仍在眠中,下意识嘴角轻勾,‘这个人怕也是累到了,自己这番动弹,竟然没有把他惊醒’。如此想着,天香就有些愧疚,她屏着呼息,反手撑床坐起,小心翼翼地凑近去看东方民的睡颜。那双她熟悉的,无论是处理政事时严肃的,还是面对自己时充满挣扎或柔情的眼,正因为主人的入眠而合起。而这个人,也终于可以收起他不知是自愿还是勉强的温和,陷入短暂的休憩。
天香想伸手去抚这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的脸,但挣扎了下,还是按捺了心底悸动,只坐在原处痴痴凝着他。一直到发现他眼睑下眼球动弹了下,看到他缓慢睁眼时,天香才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道一声“早”。
东方民睡得很沉。天香的脚伤并不算重,但他昨夜仍是花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而后因为怕天香睡觉时双脚乱动,再次损伤了好不容易处理好的脚踝,他又是一整夜都将天香的双脚抱着放在腿上。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因为太过困倦而不小心睡去。
初醒的迷糊在天香响亮的一声早中荡然无存。东方民浑身一震,双手下意识紧了紧,在确认到天香的双足还在自己腿上放着时,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他抬头看了眼元气满满的天香,嘴角勾了勾,回了句“早”。
天香倒是突然间有些羞赧。她原是怕吵醒东方民,才一直不敢动双腿,但看他初醒时这番动作,想来他是特意抱着自己的双脚过了一夜。‘怪不得他宁愿坐着睡,也不撒开自己。’天香暗暗腹诽,一颗心不可自控地雀跃起来。她抿了抿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东方民给自己点睡穴前,也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问自己,“天香,我可以吗?”此景入脑,天香更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红,她左右虚看了下,才继续去看东方民浅笑吟吟的脸,“你累吗?要不要再睡会?”
经得先前一吓,东方民的睡意已荡然无存。他挺了挺腰,又拧了拧自己因为坐了一夜而有些僵直的肩胛。在试着想要抬脚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被天香的双脚压了一夜,略一动弹,便酸麻得厉害。
天香察觉到东方民的动作一顿,又不知他遇到了什么问题。赶忙直起身子紧盯着他,双手也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我没事。”东方民被天香的反应骇了一跳。他用没有被攥住的右手轻拍了两下天香手背,轻声安抚,“只是腿有些麻,过会就好,不碍事的。”
天香更是愧疚。虽然东方民轻描淡写,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照顾她才坐了一夜。更何况,这人总是将事情藏在心里。如此想着,天香便急着要起来,“哪就没事了,我看看。”
天香一动,东方民就赶忙地用手去按她。等天香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放弃挣扎以后,东方民无奈地扯了个笑,小声劝慰,“只是腿有些麻。而且,虽说我已替你正骨,但你的伤势还是需要静养,十日内不要落地行走。”
“那骑驴呢?”天香脱口而出。她看到东方民微微摇头,难过的啊了一声。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天香一颗心放在东方民身上,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点了点东方民的大腿,看他不自觉地面色一僵,就知道他现在这么坐着一定是极不舒服。天香轻咬了两下上唇,试探道,“你坐了一夜,肯定也累了,上来躺会吧,我保证不乱动。”说完,又怕东方民不听自己,快速地加了一句,“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下床,你总是会有拦不住的时候。”
“哪有你这样的。”东方民心上无奈。他看天香势在必行的模样,心中暗暗计较,‘自己现在不便行走,若是天香真跳下床去,怕是拿她无法。而且,自己昨日确实透支了体力,虽说现在恢复了些,但还是有些支撑不住。’一番思忖,东方民点了点头,说好。
听到东方民同意,天香赶忙地往边上挪。她小心翼翼挺直双腿,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动了脚踝,让东方民改变了主意。等挪到内侧,天香掸了掸被面,又抬眼去看东方民,“可不许反悔。”
东方民看天香一番动作,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感动。他右手撑床站起,转了个身,就挨着床沿侧躺下来。
虽然东方民只挪了两步,但天香双目一直不离他身,自然是发现了他动作的僵直。天香心一沉,但没有出声,只是在东方民躺下后,又悄悄地往内侧坐了些,“进来点。你冷不冷?”
室内虽无风,可东方民没有遮盖地坐了一夜,现下肩胛处便是如有冷水浇透般的冷。只是他看了眼床上唯一的棉被,微微摇头,张口说,“不冷。”
天香瞧了眼东方民身上稍显单薄的衣衫,暗啐了一声‘呆头鹅’,但她也知道,东方民是怕冻到自己,感动之余,就没有揭破他的谎言。天香掀开原本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往东方民身上搭,“你进来点。这被子太短了。”
东方民被天香的动作吓得一震,赶忙地要坐起身来,“我不冷,你自己盖着。“
“我又没说自己不盖。“天香侧着身子,捏着被角努力往东方民身上搭,“哎呀你进来点,这被子这么短,你躲那么远还怎么盖得到?”
“不用不用。”东方民更是着急。他一边拒绝,一边偷偷把脚往床下放,想着趁天香不注意,滑下床去。
天香自然是注意到了东方民的小动作。她将被子往东方民肩上用力一按,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敢下去试试?你要是下去,我就追下去。”
东方民只好把腿重新放回床上。他欲起身,但天香手上力道不减。东方民不欲与她争辩,就轻叹口气,软言道,“天香,我乏了,你别折腾我了。”
“我哪又是折腾你了。”天香眉眼低垂,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们又不是没有同床睡过。更何况,大丈夫不拘小节。你这样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一样。”
东方民哑然。他知道上次紫霞山以后,自己就再不能用‘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种说法来试图劝服天香,更何况天香现在还用了她脚上的伤来威胁自己。东方民抿了抿嘴,他用双手环抱住自己胸口,又往床内侧挪了挪,以便让被子同时裹住自己和天香。
天香屏息凝神。紫霞山那夜以后,她从不敢奢望东方民还能再次躺在她身边。虽然现在的东方民身形紧绷,连呼吸都刻意压抑,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是大大超出了她原有的期待。天香看了许久,等到东方民的面容终于放松,连呼吸也舒缓下来,才确定他终于是睡着了。
天香吸了吸鼻子,她小心撑着被面,俯身一点点凑近东方民的面庞。等两人呼吸相闻,天香屏了呼吸,眼中只剩下他的安眠睡颜。天香听到自己的如雷心跳,也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她抬手,指尖在距他一寸的地方虚画着他的面容——从眉梢到鼻翼,一丝丝一寸寸,慢慢描到唇角——天香的指尖悬在他唇上,痴痴地看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收手闭眼,低下头去——是想象中柔软冰凉的触感。天香心中酸涩,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声来,但终于还是强忍了继续的冲动,一寸寸起身远离,回到自己该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