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话一出口，冯素贞便有些懊悔，所幸在场人并不知她口中内子为谁。冯素贞抿了抿唇，露出一贯的谦和笑容，又侧了侧身子让出上楼的道，“在下刚刚点好酒菜。姑娘才受了惊，可要上楼小坐些许？”
那女子眉眼温柔。她浅浅漾开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微微摇了摇头，道，“时辰不早，该是要回去了。”语罢，她又冲冯素贞福了福身子，问到，“不知公子名姓，家居何处？等小女子回到家中，定差奴仆来送还银钱。”
冯素贞颔首应下她的说辞，又道，“在下初来吴州探亲，尚未定下住处。况且人行走世间，难免遇上几个难处。区区几个银钱，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那女子却是不依。听完冯素贞言语，她眉头微蹙，牙齿也不自觉开始轻咬下唇。冯素贞看她这般模样，一时也不知如何再开口。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会。反倒是她身边带的人出了声，“阿姊，你刚刚不是说，先拿发簪解围吗？”
少年无邪，自然不知道男女之间赠送发簪的意味。他只是看两人僵持，以为自家姐姐定是忘了，便没忍住地出言提醒。
那女子腾得红霞扑面。她有些羞恼，小声地斥了一声去，微垂了螓首。‘但眼下却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稍是思考，又抬起眼帘看冯素贞反应。
冯素贞亦是有些尴尬，她假意轻咳了两声，撇开脸去，“在下看这酒楼不错，今日就歇在此处。姑娘若是有心，往后几日都可来寻。”
听到冯素贞的拒绝，女子心中略安。但不知怎得，明明是自己期待的结果，可等到他亲口推辞的时候，心底里却有些不知来由的失落。但她并没有在意那不知所谓的感觉，只是面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公子通情达理，小女子感激不尽。”
冯素贞忙说不必，她看那女子去意明显，便不再多言，只后退一步让出出楼的路。
女子便福身，道别。经过冯素贞的时候，又小声道了句谢。
冯素贞颔首应下，没有多言，只站在原处看那两人出去。
少年仍是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冯素贞看到她们出楼时，少年略是懊悔地敲了敲自己脑袋，冲女子说到，“完了阿姊，我答应要给小乐买糖葫芦回去的，这可怎么办啊。”说完，又抓狂般的挥了挥手臂。
‘还真是像。’冯素贞眼底笑意渐浓。她没有听女子的回答，只笑着摇头，又招呼砚台回楼上。
回到二楼。冯素贞才将将坐下，砚台便一屁股坐到凳上，长长得唉了一声，整个人垮在桌面上，“不是我说啊公子，你看那小孩，说话可真是要气死个人。”
“好了。知道你受气了。来，吃个鸡腿。”冯素贞看砚台满脸幽怨，忍不住噗嗤了一声，赶忙把面前的菜碗推过去，“来来来王家少爷，快吃个鸡腿消消气，免得等我们回去了，你家祖父来寻我护短。”
“王爷就知道寻我开心。”砚台幽怨的小眼神在冯素贞脸上打了一圈，胳膊慢慢地往前够，抓了一个鸡腿回来，恶狠狠咬上一口，“那小姐看着家教极好，怎么会有这般不讲理的弟弟。”他大口地嚼着鸡肉，仿佛是要将所有怨气都转化为食欲，“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小姐看着跟您长得可真是太像了，虽然还是没有你好看吧。”最后半句话，砚台是一时嘴快，不小心把心里想法嘀咕了出来。吓得他赶忙住了嘴，含着满口的肉小心翼翼去看冯素贞反应。冯素贞无奈地扶了扶额，砚台就赶忙地给她把茶杯推过去，“王爷，您喝茶，喝茶，嘿嘿嘿。”
冯素贞更是无奈。她睨了砚台一眼，后者就缩了缩脖子。冯素贞便不再为难他，只撑手支颐，眼神落到窗外，眉头渐渐皱起。她从一开始便对那两人的身份有些猜测，虽然不能肯定，但也有八成的把握。只是那个人，与自己也太过相似了。或者说。冯素贞又叹气，眼神渐是涣散，整个人也开始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忧伤来，“就容貌而言，她与我只有五分相似，这世上，原该有一人更像她的。”
冯素贞的话头戛然而止，砚台也识趣地不再说话，只是心中渐渐起了疑惑，王爷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东方遂安站在墙角，小心地探出脑袋去张望。她看偏门现下左右无人，赶忙回头去招呼长宁，“阿姊，桂嬷嬷不在，我们快进去吧。”
东方长宁闻言点头。她深吸口气，屏着呼吸跟在蹑手蹑脚的遂安后，一步步往偏门挪。
门内却是有人的。
两人刚到门口，门便突然从里边打开，吓得遂安原地一蹦，赶忙地往长宁身后躲。长宁也是一愣，但遂安已经在她身后捏住了她的裙摆，自己定是不能再往后退。思及此，长宁暗暗咬牙，定睛去看门内的桂嬷嬷。
桂嬷嬷年近四十，一副干净干练的模样。出人意外的，她面上没有平时常见的严肃失望，而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不舍，“回来了，就进来吧。”
“啊，好。”长宁被桂嬷嬷面上神情一惊，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是忘了，只乖巧地往门内走。遂安没有等到原该有的斥责，心中也是放松不少，亦步亦趋地跟在长宁背后。
常乐原本是由桂嬷嬷牵着站在门内，看到两人回来，便挣脱了桂嬷嬷往她们这里来。她绕遂安走了一圈，见她两手空空，心中就有些失望，“阿姊，你说好要给我买糖葫芦的。”语罢，眉头一皱，便是要哭的神情。
遂安登时僵了动作。长宁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便蹲下身来去替常乐揩脸，道，“阿姊给你买了的，只是回来的路上，有个可怜巴巴的小孩一直看着，你安姐姐心软，就把糖葫芦给了别人。如果是常乐，也一定会先把糖葫芦给他们，是不是啊？”
常乐瘪了瘪嘴，委屈地答了一句是。长宁就笑，“下次带你一道出去，给你买两根好不好。”
“真的吗？”常乐的眼里陡然便透出光来，她看长宁点头，就更是高兴，瞬间便把遂安没有带糖葫芦回来的事抛到脑后，开开心心地去牵遂安，“阿姊，今天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啊？你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样，在街上打了坏人？”
“那必须的。”遂安拍了拍胸脯，牵着常乐往里走，“这次打了两个呢。”
“真的吗？阿姊你可真厉害。”
长宁看着遂安牵着常乐往里走，眼底笑意渐浓。她回头看桂嬷嬷，发现她面上的忧色一直未褪，便往她那边走了走，低声询问，“嬷嬷，可是出了什么事？”
桂嬷嬷仔细看了会长宁，继而眉眼低垂，努力挤出个笑来，“回公主，是喜事，京城来了旨意，说要接您三位回去。”
长宁有些诧异，她愣了两秒，又问了一遍，“接我们回去？”
“是啊。传令的人说，皇上特地遣了吴王过来，算算日子，也快到了。”桂嬷嬷望着渐是走远的二人，眼神又挪回长宁脸上，“公主，奴婢只是有些担心。”
长宁默然。她拍了拍桂嬷嬷因为忧虑而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安慰道，“她们一定会很开心。”
“是啊。可是公主。”桂嬷嬷欲言又止，硬生生换了话头，“不知道奴婢是否有幸，能与你们一同去京城。”
“皇兄，应该会同意的。”长宁明了桂嬷嬷戛然而止的后半句，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皇兄快到了，还是要麻烦嬷嬷，去准备起来。”
“是。”桂嬷嬷行礼。她看长宁站在原地发呆，强行忍住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揣着手去追走在前头的两位主子。
长宁仍站在门口，她能听到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应该是桂嬷嬷没忍住，还是说教了遂安。她这般想着，双眼微眯，面上一点点露出笑来。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若是能长长久久地下去，那该有多好。但终究是不能的，长宁心中明白，桂嬷嬷想说的是，自己已经到了指婚的年龄，回到京城以后，遂安与常乐或许不会如何，可自己的未来，却已经开始未知。
长宁又想起今日在酒楼中遇到的主仆。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那公子的名姓，长宁有些懊悔，接下去的日子注定匆忙，自己或许是没有机会，再去与他道谢了。而且，关于他的容貌，自己到底无法释怀，还是想找个机会，去细细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