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天香早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阳光从窗外进来,将整个屋子都晒得亮堂堂的。天香还有些刚醒时候的混沌,她歪着脑袋,任由思绪胡乱地飘远。‘算算日子,东方民也该到吴州了吧?’自那日东方民送她回来,自己已有十日没有见他。前两日终于是忍耐不住,差杏儿去打听,才知道那人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要去吴州城接三位皇妹回来。天香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是被父皇差走,而不是刻意躲着自己。可轻松的心思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将要长久不见的怅然。天香收了收神,她掰着手指,口中喃喃,“十天,总该到了。这讨厌的东方民,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皇帝也已起身,他坐在床沿,看着李公公在一旁沏茶。热水冲击茶盏激起一阵水雾,皇帝觑眼看着,等李公公端着茶走来,才状若无意地问,“民儿到了吴州没有?”
李公公含了含身子,将茶盏递到皇帝眼前,道,“回皇上,吴州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他闭目饮茶,缓了一会,才说,“朕也有一段日子没见天香了,去把她喊来吧。”
冯素贞站在破楚门前,抬头看城墙上古朴的篆字。这一路,她带着砚台寻山访川,几乎是刻意避开了一路上的所有城池。然而,饶是如此,路上也显得过于宁静了些。‘究竟是父皇提示有误,还是自己误解了父皇的意思?’冯素贞心中不解。她故意远离人世,要的便是给暗处刺客下手的机会,所以,究竟是刺客太过聪明,还是这一路,根本就没有刺客跟随?
砚台却已支撑不住,他看了眼兀自出神的冯素贞,大力地唉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自己还以为出来能吃香喝辣,没想到却睡了十天的山野破庙。要是被夫人知道,一定要骂自己没有看好王爷。’砚台越想越气闷。等冯素贞回过神来,便是看到砚台坐在地上,整张脸拉成了一颗苦瓜。“怎么了砚台?”
砚台抬头,看冯素贞一脸探寻,心中就更加苦闷,他唉了一声,哭丧着脸,“哎呀我的公子,咱们这一路走得可真是太憋屈了。就当砚台求你,进了城,咱们好好吃顿饭吧。”
“好好好,依你。”冯素贞被砚台的模样逗得一乐,她强忍了笑意,负手走在前头,“那我们进城。”
“真的吗公子?”听得进城,砚台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冯素贞已走出去十来步,忙是牵着马小跑着追上去,在冯素贞身旁蹦跶,“我听说吴州城内有家松鹤楼,名气可大了,上次太子府的管事来吴州,好像就是吃的那家,回去跟我们好一顿炫耀。”
冯素贞看砚台手舞足蹈的模样,心情渐是放松下来。她故意睨了砚台一眼,揶揄道,“然后让你回去炫耀一下?”
“啊呀公子,你又何必说出来。”砚台有些羞赧,他偏了偏脑袋,小声嘀咕,“听说真的很好吃。”
冯素贞忍俊不禁,她抬手拍了拍砚台脑袋,安抚到,“好了,逗你的。那我们就去松鹤楼。”
“哇,公子,你真好。”砚台瞬间又激动起来,脚下步子也不自觉迈得更快了些,“那我们快走吧公子,我快饿死了。”
冯素贞无奈摇头。她看着砚台忽然明亮的双眼,觉得自己也被感染。冯素贞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疑虑,‘无论父皇是何用意,这吴州城都是非来不可。既来之,则安之吧。’
吴州自古富庶。入了城门,人群便熙攘起来。砚台牵着马,不由自主地往冯素贞身旁靠,“公子,那个,你认识路吗?”
最后还是问了路。
冯素贞坐在二楼,看砚台点了满满一桌,暗暗吃惊。但想到他现在正是长身子的年龄,便没有多说,等菜上齐,举箸吃饭——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她也饿了。
砚台嘴里塞着楼里送的桂花糕。他站在冯素贞对面,将上来的大菜一道道推到冯素贞眼前,开口含糊不清,“公子,吃肉。你这几天都瘦了,等我们回去,夫人一定会骂我的。”
“好了好了,你也快坐下吃吧。”冯素贞看了看眼前的一大摊,心中忽然便想到天香,‘若是香儿在,这一桌子怕是不够。罢了,以后再带她来就是。’
砚台早已是饥肠辘辘,他听冯素贞开口,忙是拿了个鸡腿在手里攥着。还没咬上一口,两人就听到楼梯口传来的吵嚷声。
冯素贞蹙了蹙眉。她搁下筷子,看向砚台,“砚台,去看看。”
砚台心中不愿,但无奈冯素贞开口吩咐,只好恋恋不舍地将鸡腿放回碗内,擦了擦手,走下楼去。
楼下是一对姐弟。砚台听了一会,知道个大概,又麻溜地跑上楼去与冯素贞说,“公子莫管,好像是有人吃霸王餐,被小二抓到了,在闹呢。”
冯素贞点点头。她又吃了两口,听楼下吵嚷不减反重,便再次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砚台见状,只好放下吃了一半的鸡腿,跟在冯素贞后面,走到楼梯口去看。
被围着的人年纪不大。冯素贞站在楼上,只能看个背影,不过好在距离不远,说话声还是听得真切。
现在开口的好像是姐姐。冯素贞的视线扫过两人穿着,动作在见到女子衣领时一愣,那边女子的声音就已经传过来,“我们钱包是真的丢了,要不,我将我的发簪压在此处,等我们回了家,让家奴来赎。”
小二自然是不依,“谁知道你这发簪是什么材质,你只需说个地址,我们自然会差人去贵府里取银钱。”
“这。”女子有些犹豫,她尚在思索,身边的人便叫嚷起来,“阿姊,你与他说什么,报官也好,等嬷嬷来寻也好,你又何必与这种人浪费口舌。”
“嗳你个小孩,吃白食还嚣张,看小爷不教训你。”小二自然是被激怒了,他也提高了声音,作势要抬手。
那女子赶忙地道歉,又回头低声训斥身边人,“还不是你吵着要出来,要是真闯出祸来,我都不知要怎么办。”
冯素贞听了个大概,她低头与砚台吩咐几句,砚台便跑下楼去,凑到人群正中,挡在了小二与那二人之间,“小二哥,您也消消气。我家公子听了个大概,他愿意替这两位付了饭钱。这青天白日的,大家都退一步,和气生财不是。”
小二仍是有些气愤,他伸手指着孩童,道,“哥儿,不是我说,你看这小崽子,牙尖嘴利的,说话端的不客气。”
砚台虽然也不明白冯素贞为何要出手管这闲事,但既然他吩咐了,便只好赔着笑,将一块碎银塞到小二手里,“小二哥,咱也是做奴才的,你看,我家公子的吩咐,我也没办法。就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再声张了。”
小二颠了颠手中的重量,狠狠剐了那孩童一眼,“今日算你走运。”语罢也不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走开。
那女子走上前来跟砚台道谢。砚台转过身去,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是我家公子吩咐的,小姐只管去谢我家——嗳?真像啊。”
“什么真相?”那女子也是露出两分好奇,反倒是她身边的人又抢白,“阿姊你听他胡咧咧,我看他就是看你好看,看傻了。”
“哎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砚台瞬间便明白了小二先前的心情。自从跟在吴王身边,自己哪还受过这种委屈,就连王爷王妃,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我家公子可比你阿姊好看多了!”
“砚台。”冯素贞从楼梯下来。她能感受到砚台声音结束后瞬间落在自己脸上的几道视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家奴无礼,还请两位不要介怀。”
“无碍的。小女子今日丢了银钱,多谢公子相助。”那女子率先转过身来,冲冯素贞福了福。还没等冯素贞回答,她就听到自己身边响起了第二声感叹,“真像啊。”
冯素贞只当作没听到,她走到三人面前。伸手虚扶了下,道,“举手之劳,姑娘多礼了。”
于是那女子就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冯素贞感觉到自己和对面人都愣了两个呼吸。冯素贞率先反应过来,她尴尬一笑,挪开目去。
那女子也是飞快地将脸挪开,小声道歉,“舍弟性子顽劣,还请公子多担待。”
“无碍的。”冯素贞轻笑一声,脑中又浮出一个身影来,“令弟性格天真烂漫,极似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