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是夜。正德帝召天香公主入宫,关于他们的对话,史书中无有任何记载。而参与对话的两人,亦是对那夜忌讳至深。只是那夜之后,天香公主愤而离朝,神宗皇帝亦是郁郁寡欢。一直到神宗驾崩,两人竟再无相见之时。而关于那夜的真相,也只能从日后诸人的言谈举止中,才能窥见一二。
天香缩了缩身子,把出门前庄嬷嬷给自己披上的大氅紧了紧。她原以歇下,但不知为何,正德帝突然下旨召她回宫。匆忙整理下,她连杏儿已经备好的手炉也忘了拿。这让天香有些懊恼。‘夜里的风可真凉啊。’天香小声嘀咕,冷风刮来止不住的寒意让她有些战栗,鼻翼间又好像被风吹得有些瘙痒。“阿嚏。”天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有些尴尬,幸好走在前头的李公公好似没有听到。
打完喷嚏后,深夜出门的不悦被压了下去,天香心中又升起对正德帝半夜叫她这件事的好奇。她揩了揩鼻头,左右张望,心里暗暗嘀咕,‘也不知道父皇大晚上的找我干什么。’
乾清宫内被炭火熏得极暖。天香才进去,走了几步,就热出一身汗来。她环顾四周,见宫内竟无一人伺候,心中疑惑更甚,不由地高声喊了一声,“父皇?”
“朕的香儿来了?快进来吧。”
天香又走几步,便看到卧在罗汉床上的皇帝在冲她招手。天香面上露出笑来,她快走两步到皇帝对面坐下。伸手拨拉了两下案上的棋盘,抬头对皇帝露出一排牙齿,“父皇大晚上的找香儿干什么?”
“没事就不能见见朕的香儿了么?”皇帝反问一句,语气中是止不住的慈爱宠溺。他看天香一出手,便将已经僵持的棋局拨得稀乱,忍不住调侃一句,“你啊,就是坐不住。才一来,就把朕研究了一天的棋局给弄乱了。”
“这样一来,父皇不就不用为了这些东西伤神了?”天香歪了歪脑袋,摆出一副‘还不快夸我’的神情。
皇帝乐呵呵地笑了两声。他看天香面色如常,心中不由得有些宽慰。皇帝将已经被扰乱的棋子一颗颗捻回棋盒,状若不经意地问,“香儿最近读了什么书没有?”
天香心中一惊,脑中飞快地闪过那本不翼而飞的史记。如果父皇知道了——天香不由得抽了口凉气。她赶忙瘪了瘪嘴,试图岔开话题,“父皇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都不喜欢看那些书啊画的,还是甘蔗适合我。”
皇帝却没有要绕开话题的意思,他轻咳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声音有些严厉,“香儿,你是做公主的。你要知道,有时候,奴才就算是为你好,也绝不能逾越主上,更不能做出对主子不忠的事情来。”
“啊?”天香有些茫然,她原以为皇帝是看破了她在齐襄公的故事里找到共鸣,却没想皇帝一开口就与她讨论御下之道。只是虽然不甚明白,天香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答一句知道了。
皇帝看天香这般反应,心中更是忧虑。他咳了一声,惊得天香赶忙抬头看他,然后慢悠悠地继续说到,“庄嬷嬷也是老人了,但倚老卖老,甚至将公主的私事密告太子,这就是不忠。今日她只是递了本书,来日你又怎么能确定,她不会将你与吴王的事情抖落出去?”
天香被皇帝的话骇了一跳。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突得一跳,连带着口舌也变得干燥起来,“父,父皇,我,我和皇兄,我们。”
“好了。”皇帝向后靠回软垫上,软绵绵地挥了挥手,“这事原也是朕的不是。当年朕原本是想招刘长赢为驸马,可没想到,刘长赢那小子宁死不屈。等到吴王上时,朕就在想,吴王武功远胜于你,只要朕改个规矩,让他将你打下去,走个过场,这件事也就罢了。多不过惹臣民一笑而已。可朕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你,把吴王给打了下去。”
天香一愣。那日的事情犹在昨日,只要闭上眼,便能想起正德帝那日说的话来——“哎,别闹了别闹了。就这么定了,要是状元把你打下去,就算了。如果是你把状元打下去,那就必须招为驸马。”‘怪不得,怪不得父皇突然改变规则。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天香觉得自己好似摸到了什么关节,以前一些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现在看来,也都是有迹可循。她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那时你心系张绍民,还有那个剑客,叫什么一剑飘红来着?”皇帝看一眼天香,又说,“朕想着,按照你们的性子,一时半会肯定也出不了什么差池。更何况君无戏言,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香舔了舔唇,努力憋出一句话来,“父皇圣明,皇兄到最后都以为女儿心系一剑飘红,从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事。”
“他是个好孩子。”皇帝叹了一句,眼神落在天香有些落寞的脸上,看了会,又叹气,“或许这就是命吧。仪妃欠他的,需要你来还。”
天香心中不解,她凝着皇帝,眸中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皇帝抬了抬肩,视线上移落在梁上,“当年朕年少气盛,为被废黜的二皇兄说了两句话,便遭了父皇忌惮,圈禁在府中三年。就连朕的正妻,也只被指了一个招安的草莽之女。当年满朝文武,都以为朕绝无翻身可能,纷纷弃朕而去。只有两个人,坚定地站在朕的身边。”
皇帝略顿,视线落回天香脸上端详了片刻,又继续说到,“一个是安嘉长公主的夫婿,京卫指挥同知刘行知。一个,就是刘行知的妹妹,后来的仪妃。”
天香有些诧异,她面色微变,但没有打断皇帝的低语。
“刘行知本是朕的伴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甚笃。而仪妃,朕原本只是将她当作妹妹看待。只是没想到,当朕被众人抛弃时,仪妃她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当时的丞相刘庸闹翻,也要陪在朕身边。甚至,在朕无法给她正妻的名分时,甘心为妾。此情此心,朕又如何不感动。是以,等朕即位,哪怕她善妒,害嗣,朕也总不忍心责难她。”
天香被惊得忍不住以手捂口。她从未想过,自己眼中温柔贤淑的母亲,竟然是做出过如此多恶行的妇人。天香颤抖着身子,忍不住开口问到,“那,皇兄他——”
“他算是幸运的。他母亲被王氏救下,免于一死。不然,仪妃的手上可就又要多添两条人命。可就算是如此,朕的浣尘,终归是和朕离了心,以至于身体受损,郁郁而终。”皇帝一句话断了几次,到末了已带颤音。一句话结束,更是捂着胸口在原处喘了许久,长久不言。
天香被皇帝的话震得呆坐原处。过了许久,已经木然的眸子才缓慢地转了转,艰难地去看皇帝,“父皇,你今日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皇帝松了松牙关,他慢悠悠坐起身来,招手让天香坐去自己那边。天香站起身来,她没有坐到正德帝身边,而是坐在脚踏上,将头枕在皇帝膝头,任由他抚摸自己头发,“香儿,吴王毕竟是朕的儿子。自古以来,皇家亲情就是难得,皇子之间为了权力互相残杀者更是不少。太子大了,这几个月更是频繁笼络朝臣。可是他想做的,不单是要夺权,更是要铲除异己。而吴王,就是他眼里最大的隐患。”
天香喉头一梗,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他,他并没有那个心思啊。”
皇帝叹气,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香儿,有时候一个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对别人的得罪。吴王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皇子这个身份,就有很多人想让他去死了。”
天香诧然。心里突然就有一股悲伤席卷而上,让她有些哽咽,“女儿知道了,我会尽全力护好他的。”
皇帝缓缓点头,他轻拍了两下天香肩膀,道,“朕知道,朕的香儿是个好孩子,一定会替父皇照顾好吴王。”他声音略顿,等天香轻轻嗯了一声,又说,“香儿啊,你可怨朕?朕明知道吴王是朕的儿子,却还是一意孤行,为了太子,为了朝廷,将他招为了你的驸马。”
天香觉得心头又是一疼,她张了张嘴,开口带了哭腔,“皇兄待女儿极好。是女儿福薄,偏偏成了这世上唯一不能与他在一起的人。”
“朕的香儿是这世上福泽最深厚之人。”皇帝怒斥一声,紧接着就被这句话出口时的气势扰乱了呼吸,手臂撑床挺着身子咳了半晌。
天香被吓得赶忙起身,她看皇帝因为咳嗽,满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心中极是担忧,赶忙地上手去帮皇帝轻拍胸口,“父皇,你别急,是香儿不好,让父皇伤心了。”
皇帝因咳嗽说不出话来,他缓缓摇头,手指紧紧扣着天香手腕。过了许久,等呼吸渐缓,才伸着有些战栗的手去摸棋盒,从那盒白子底下掏出一把钥匙来,“朕在吴王妃那里放了个盒子,若是有一天,你宁愿背弃天下人也想和他在一起,便去把那个盒子拿来吧。”
天香有些懵懂,但还是乖巧地摊开掌心,任由皇帝颤颤微微地将钥匙放到自己手心,“父皇,这是?”
皇帝瞑了瞑目,看向天香的眼神变得有些晦暗,“记住,万不能被第三人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尤其是太子。”皇帝加重了些语气,再次强调,“尤其是太子,万不可让他知道。”
天香嗯了一声,将钥匙小心收好。
皇帝放心地松了口气,他看着天香的眼,慢慢地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朕的香儿长大了,朕终于是没有辜负对你母亲的承诺。”
天香觉得心头倏然酸楚,无论正德帝做过什么,他对自己的疼爱永远都是真的。所以,哪怕因为他的一时算计导致自己恋上兄长,自己也永远无法对他产生半分恨意,“父皇,香儿从未怨过您,您永远是香儿最敬爱的父皇。”
皇帝面上笑意不减,眸中更是盈满某种说不清楚的释怀与怅然,“去吴州寻他吧。香儿,你是皇家的血脉。你这一生,一定要喜乐安宁,才不辜负朕对你的宠爱。”
天香胡乱点头,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场景。连皇帝最后嘀咕的一句,‘庄嬷嬷劳苦功高,迁去帝陵伺候’也没有注意到。
勘误。将正德帝庙号改为神宗。此节承接番外二长明灯剧情,建议一起食用。
当初写这节的时候,其实埋了很多线索,最明显的一句是‘香儿,你是皇家的血脉。’化用了权游里,艾德对琼恩说的‘you have my blood’,这也是全文第一次暗示天香不是正德帝亲生女儿这件事。不过好像没什么人发现,一直到今天,也只有一个读者跟我说她发现了这个梗。
其实这个现实挺伤人的,我费尽心思挖坑埋梗,然后读者没发现。又比如我今天发完长风起三,我个人觉得福王这个人物应该会让读者好奇,因为他的话可以说是接下去一个重大剧情发展的钥匙,但是很可惜,读者群里一个讨论的都没有。可能是看得人暂时还少,但是我发现,或许是我太喜欢拖更了,所以读者和我一样佛,我发完就跑,很多人也是看完就跑,一点痕迹都没有,除了一个点击量。
怎么说呢。还是有点低落的,我说过几次希望有人跟我唠唠,希望大家给点反应,不过反响好像确实不大。有点我这么认真写没什么意思的情绪。
可能是这文确实不快餐,所以不符合大部分人的胃口,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情况,所以收藏量点击量少我也接受了,但是现在实在是有点到我的最低承受值了。
瞎七八遭吐槽了一通,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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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吴州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