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山道拥挤，李兆廷艰难地挤过堵在前面的四个人，才开口喊了声张绍民，“张兄，你可走慢些啊。”
张绍民脚步不停。他心中有股无处发泄的无名火，现在被李兆廷一吆喝，便脱口而出，“你要是走不动，就在这里慢慢磨。”
李兆廷已是小跑两步赶上来，他捂着肚子喘气，就被张绍民劈头盖脸一阵嘲讽，心中也是气不过，说话就带了两分刻薄，“你以为只有你关心公主？轮交情，我与公主认识得可比你早。公主生病，我看你一直缩在后头不敢说话。就算你顾忌吴王身份，但天香公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除了惹吴王生气，还干了什么？”
张绍民被李兆廷的话堵的开不了口，他心中愤恨，面容也就比平时看上去扭曲了些。张绍民把拳捏得咯咯响，大声斥到，“你懂什么。人家是吴王，他要是不想人上去，我怎么敢上去。”
“所以你这就是怕了。”李兆廷冷笑一声，他睨了张绍民一眼，说，“张绍民，我真瞧不起你。”
张绍民气极反笑，他哼了一声，道，“李兆廷，要我说多少次你这个迂腐的书生才会明白。朝廷的事情不是靠感情和一腔热血就都能解决了的。要不是有我这种你看不起的政客存在，像你这样的书生，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李兆廷亦是变了颜色，他上前一步与张绍民正对，两眼紧盯张绍民双目，说，“所以不管出什么事，你都是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断。张绍民啊张绍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小九九。以前欲仙乱朝，你只护着太子，让驸马在前头当出头鸟。等我们把事情办好了，你张绍民虽不是首功，却有保护太子的大功劳。但是，如果我们走错了，触怒了圣上，你也可以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出去。”李兆廷语速极快，说到末了已经有些接不上气。他连喘了几口大气，才继续说，“原来我以为至少你对天香公主的心是真的。但是今天看来，你竟然是把对公主的感情归为朝堂之事。张绍民啊张绍民，看来天香公主在你心中的分量，还是比不上你的前程。”
张绍民嘴角抽了两下。李兆廷所言，就如一记重拳，在拨开他的层层掩饰后，精准狠厉地砸向他小心掩饰的真心。而这个真心，却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张绍民面上的愤恨缓慢褪去，眉目间渐渐露出李兆廷不太熟悉的凄苦。他品了品口中的苦涩，才言，“朝廷之上，我确实是你看不起的政客。但我爱慕了天香三年。以前冯绍民是她的驸马，我只能眼睁睁看她越走越远。后来冯绍民死了，她却仍然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李兆廷咬了咬牙。他知道今日自己言多已失，以前就算他与张绍民政见不同，但彼此还是他人眼中的至交好友。今日他将自己对这人的成见一股脑的说了出来，不管张绍民怎么想，自己和他之间，到底还是生了嫌隙。李兆廷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缓慢开口，“你知道你哪里比不上冯兄吗？”语罢，李兆廷又看了眼张绍民，看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心中又开始为天香和冯绍民泛起不平来，“因为天香公主正直率真，不管她平日里行事如何，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表里不一的小人。就算你自负文治武功不输冯兄，但在冯绍民的心中，家国天下，天香公主，都是比他命更重要的东西。你最看重的，恰恰是他最看轻的。这是你张绍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
张绍民喉头吞咽了下。他觉得干渴，舔了舔唇，开口已经喑哑，“李兆廷，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就因为冯绍民死了，而我没有死吗？就因为他死了，我就永远比不上他？李兆廷，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真相么？等到有一天，你心中的冯绍民不再是你心中的那般高洁，你敢将对我说的话，对他说一遍么？”
李兆廷被惊的一愣。张绍民看李兆廷因惊讶而放大的瞳仁，冷笑了声，才说，“李兆廷，等你拥有了我一般的能力，才有资格来指责我的品格。”说完，也不管李兆廷反应过来没有，抬步就往山下走。
李兆廷被张绍民话语中的信息惊得脑中空空。他呆站在原地看张绍民负手走远，脑中飞速闪过的，却是昨日公主府中天香公主与吴王的形象。李兆廷摇了摇头，他强行将心中缓慢成型的猜测驱散了去，口中喃喃，“李兆廷啊李兆廷，冯兄尸骨未寒，你可万不能，负了自己与他的情谊。”
刘倩在寺中转了一个时辰，才重新端着水回来。她走进院门，就看到冯素贞站在院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刘倩心中好奇，也就顺着冯素贞目光的方向看去。是时日头西斜，阳光照上寮房的青瓦，将瓦片上绿莹莹的青苔照得鲜亮。
冯素贞听到声响，回头见是刘倩，便礼貌地笑了下。冯素贞知道刘倩心中顾忌，又看她重新端了热水来，便道，“我怕扰到天香，就出来透透气。她身子虚乏，盗汗不止，劳烦李夫人了。”
刘倩点头，她听懂了冯素贞话中的意思，但思及那两人此前的关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公主她。”
“无妨的。”冯素贞面上是刘倩熟悉的温和笑，她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缱绻留恋，“她只是缺觉少眠，今日登山又耗了不少元气，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刘倩点头，她对冯绍民的医术是全然信任的，既然他这般说了，该是没有大碍。刘倩略思索了下，就想起上山前冯绍民与天香的争执来，忍不住问到，“早先在山下，你执意让公主骑驴。那时候，你就瞧出来她身子不爽？”
冯素贞苦笑了下，她啊了一声，才说，“她性子执拗，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若是早知道会这般，怎么说我也不能顺着她。”
刘倩听出冯素贞话中懊恼，便开口宽慰，“这事不怪你，公主的性子，我们都是知道的。等她醒了，我替你劝她两句。”
冯素贞抿了抿唇。她看出刘倩真心实意，心中自然是感激。冯素贞轻叹口气。眼前站着的，是李兆廷的妻子，她经历千难万阻才换来李兆廷的回眸，这样的人，对感情应该看得比自己通透。冯素贞斟酌了下，才说，“李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十分信任，今日才将实情吐露。只是我心中有迷局，还想再请教李夫人。”
刘倩闻言呼吸一沉。冯绍民这番话，便已经明确地向自己发出了邀请，自己只需要应了他的招揽，以后兆廷的路，便能好走很多。思及此，刘倩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看向冯素贞，道，“王爷客气了，但说无妨。”
冯素贞便负手背过身去，她抬头，觑眼看向日头。阳光虽不似正午刺眼，但还是晃得她眼底干疼，“张绍民张大人痴迷皇妹，今日我因私心训斥了他，是否犯了大错。”
冯素贞的声音不响，但还是准确地传到刘倩耳内。刘倩大惊，但还是强忍下内心波涛。她害怕自己直言触怒冯绍民，小心斟酌了下，才说，“是也不是。王爷今日对张大人有意为难，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难免会心生不平。王爷因为私欲得罪九门提督，对王爷自己来说，确实是大错。但是公主她曾三番五次拒绝张大人的示好，今日公主染疾，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张大人有了什么瓜葛，以公主的性子，怕是又要纠结很久。所以王爷喝退了张大人，又没有做错。况且，”刘倩顿了顿，才鼓起勇气道，“公主的心意，王爷比谁都明白。”
冯素贞抬手阻止刘倩继续说，她长叹口气，微微摇头，道，“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又有何益。天气已凉，李夫人快进去吧。”
刘倩看了眼冯素贞背影，发现她一贯挺直的背脊突然间弯曲下来，好似背负着千斤重担。刘倩虽然对冯绍民欺瞒天香有些不忿，但亦能察觉到冯绍民对天香的情意不弱于天香对他，所以她对冯绍民还是同情居多。现下他不欲多言，刘倩也就不再多说，只说好，就推门进去了。
冯素贞听得门吱呀一声，整个人就不自觉抖了一下。她双手环抱自身，缓慢下蹲，等完全蹲下时，早已泪流满面。‘天香的心意，字字句句，都是冯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