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天香睡得很沉。她身上的被子是小心捻好的,能看出来东方民出去前,定是仔细检查过。
刘倩端着盆站在床前。她看天香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绵长,便知她已然过了惊险时候。她视线上移,就看到天香发迹及鬓发处细细密密的汗珠。刘倩想了想,她把盆小心放在架上,拧了帕子,弯腰去替天香擦面上汗迹。
帕子沾上额的时候,天香瘪了瘪嘴,但没醒。刘倩秉着呼吸,小心替天香洁了面,又重新拧了帕子回来,站在床前踟蹰。王爷先前说的是,公主身子虚乏,盗汗不止。照常理,她衣衫已湿,最好是擦拭一番来防风寒。只是公主身子尊贵,现在又没有换洗衣物,若是贸贸然上手,冒犯了公主,可是不好。刘倩拧了拧眉,但若是一直穿着汗湿的衣服,可是容易得风寒。这般想着,刘倩定了定心,上前去掀天香身上的被,却被眼前的情况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被下的天香公主衣物已除,只松垮垮套着一件男式中衣。
吴王他竟敢。刘倩抬头捂嘴,防止自己不小心发出声来。旋即释然。既然天香公主衣衫已湿,自己长久不回,吴王做的决定,确实是没错的。她这般安慰自己,又替天香把被子盖回。被面压回天香胸口时,刘倩听到天香呼吸急促了两下,慌张看她,就发现天香缓慢睁开了眼。
“公主,你醒啦?”
刘倩听到自己带着颤音的问话,也看到天香公主视线朦胧,在看清床前站着的是自己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刘倩捏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想到,公主与驸马三年夫妻,就算吴王有意相瞒,公主她,真的就没有猜到么?刘倩觉得自己喉头发紧,心中对天香公主的疼惜就又多了几分,她看天香挣扎着要坐,就伸手去扶,“公主,你慢些。”
天香只觉得自己身子绵软,记忆尚停留在自己晕倒前的最后一刻。她记得自己应该是被那人接住,至于后面的,就再没有意识。靠坐的姿势让被子下滑,露出她身上的穿着来。‘怪不得觉得身上轻薄了很多’,天香想着,她心中平静,竟然没有任何喜悦或者恼怒,只是看刘倩有些手足无措,就问,“他们呢?”
刘倩仓皇露个得体的笑,答,“王爷在院子里。兆廷和张大人下山去抓药了。”
原来还在山上。天香怅然,大梦一场,她先前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去了。不过也是,若是已经回了京城,自己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打扮。
两人无言。刘倩看天香垂着脑袋,指尖扒拉衣袖,心中有些不忍。她轻声喊了句公主,又说,“要不要我去喊王爷进来。”
天香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也不知是睡少了还是睡多了。她听刘倩说话,想着她应该只是碍于吴王身份,才做此一问。但自己如果直接拒绝,好像又于礼不合。这般思量,天香就点了点头,说好。
刘倩应下,端着盆出去。
冯素贞站在门口。刘倩推开门,就与冯素贞视线相接。刘倩看到冯素贞眼中的询问,笑了笑,说,“公主醒了,请王爷进去。”
冯素贞点头。她不知刘倩看到了多少,故而只是冲刘倩颔首,道,“麻烦李夫人了,去歇息一下吧。”
刘倩应下。
天香觉得自己脑中仍是混沌,她靠在枕上阖目假寐,听到有人推门也不出声。一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在自己床前停下,才抢在那人开口前,叹息了一声,说,“你以前从不曾脱过我的衣服。”
“天香,我。”冯素贞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嘴里滚了三遍,也没能说出来。最终只能垂下头,说,“对不起。”
“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天香摇了摇头。她睁眼,看到床前人惴惴不安的模样,倒是笑了,“你在对不起什么。是怕我怪你,还是怕我想太多。”
“我——”冯素贞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天香放在床沿的手,缓慢又艰难地吐字,“你衣服湿透了,若是不换,我怕你染上风寒。”
“我晓得,你总是有理由。”天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背后的枕头上,努力放松了身体,“那夜你留宿公主府,让我误以为我们行了交颈之好。可是你知道吗?那天庄嬷嬷将我的外衣与中衣缝在了一道,若是那晚你真的对我做了什么,那两件衣服,就应该是分开的。”
冯素贞没料到天香竟突然说起以前的事情,她愣了片刻,强笑了一声,说,“公主冰雪聪明,我自知瞒不过公主。”
天香睁眼看着屋顶,东方民的话中没有任何被看破的局促,只有一贯的从容,却让她的心愈发地凉了起来,“你就这么喜欢骗我么?给我虚假的温暖,然后让我自己来亲手打碎它。”
“天香,我。”冯素贞思绪飞转,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做出什么会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难道是她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不该啊,京城中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自己梅竹和父皇三人,自己没有露出马脚,父皇和梅竹更不可能告诉她,难道是一剑飘红,还是老人家?冯素贞觉得眼前有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线头。只好长长叹了口气,说,“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你好。”
“豢/养外/室,珠胎暗结,也是为我好吗?”天香愤恨至极,她握拳垂床。咚得一声,吓得冯素贞赶忙上前把她的手握在掌内。天香奋力拔拳,气道,“放开我。东方民,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
“天香你听我说。”冯素贞着急回到,“事情不是这样的。”冯素贞心中懊恼,她自归朝来,一直在与天香的感情纠葛中无法抽身,却忘记了找机会,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说与她听。但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梅竹一事牵扯太多,在没有万全的准备前,自己并不敢让天香,或者太子,知道吴王妃的真相。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还是在自己最没防备的时候,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吓。
“当我求你,真的不要再骗我了。”天香摇头。她现在心乱如麻,听不进东方民的任何说辞,就随着心意用动作拒绝。只是这样子落在冯素贞眼中,只引得她更加的懊悔与疼惜。
冯素贞深吸口气,她猝然松开对天香双手的钳制。在天香反应过来前,俯身上去,抱着天香两个人倒在床上。“天香,你听我说。”冯素贞心中焦急,她撑起一臂,从上而下紧紧盯着天香双目,说,“我从未与别的女人有过瓜葛。”她是万不敢说,‘从未做过对不起天香的事’这般的话,也不敢说,‘自己从未背叛过天香’,前者是自己确实对不起她无数次,后者是怕天香从话中听出她的情意。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说自己从未与别的女人有染,毕竟她确实从未做过,说出来也更理直气壮些。
天香牙关紧闭,每每东方民摆出这般郑重神色,自己就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只是这次证据确凿,那女人堂而皇之地怀着孩子住在他府中,若是自己因为他一个轻飘飘地保证就信了,也真的太作践了自己。天香摇了摇头,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东方民热切的呼吸打上自己脸,也能察觉到这人急于证明的迫切。她心底不是不想相信,甚至是非常想脱口而出我信你。但是那以后呢,他会不会变本加厉。而自己明明已经失去了丈夫,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苦苦求一个真相。为何还要期待自己的哥哥,为自己甘做柳下惠呢?
天香笑得悲切,她挣扎着从冯素贞的桎梏中抬起手,去抚他的脸,“那个女人,是不是很漂亮?”
“不是的。”冯素贞摇头,天香现下的面色太过冷峻,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心死模样。虽然自己无数次希望天香从冯绍民的阴影下走出,但自己期待的,是天香真正地放下和释然,而不是凄惨决绝的自暴自弃。“你比她好看。”
“那你为何还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天香抬手去推冯素贞,但那人紧绷了身体,甚至是运起功来抵抗,天香努力了几下,终于是颓然放弃。“若你是成为我兄长后再移情别恋,我大概都不会这么难过。但是你却在做我丈夫时,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冯素贞看天香浑身的气劲散去,整个人就像失去灵魂般摊在床上,心中更是焦急。她将天香小心搂进怀里,又一个翻滚,让天香伏在她身上。冯素贞咬了咬牙,她抬手去抚天香的脸,叹到,“有些话,我原本是打算到死也不说的。”冯素贞说完又叹,但见天香的眼底略是泛起些神采,就咬着牙继续,“三载相思为故人,只待芳枝归洞房。天香,我心悦你,又怎么会接受别的女子。”
天香犹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