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天香仍在眠中。冯素贞坐在床沿,她又给天香把脉,见天香脉搏趋于平稳,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剩下的,就只有等天香睡醒才能问清楚了。’冯素贞心念。以前,自己总以各种理由避开与她亲近,但没想到,躲来躲去,自己竟然成了这般的身份。冯素贞暗道一句命运无常。以前她曾在张绍民,梅竹和李兆廷夫妇前说,“人这一辈子,都是命管着的,错了对了,都和人没关系”。自己信命顺命,用命做了一切的借口,到今日,才是真的能叹一句,错的是命。
冯素贞认真端详天香。自从身份转换,自己与天香做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亲近动作。以前她不去想,不敢想,强迫自己忽视天香的一切感情。但现在,因得兄妹这层纸,反倒教她大胆起来,开始面对内心的诉求。冯素贞屏息,俄尔轻笑摇头。幸好自己有了这个身份,才能在正大光明对她好的同时,不再惧怕天香对自己泥足深陷。这般说来,自己还真的要感谢自己的命,至少在自己失去一切立场的时候,它给了自己一根可以攀附的浮木。至于更多的,就先不去想了吧。冯素贞伸手去抚天香的脸。她的眼神专注,手下动作却是极轻,唯恐惊醒了天香的好眠。
“哐当”一声,是盆掉在地上的声音。冯素贞一惊,她迅速抽手转身,就看到刘倩站在门口,一脸惊骇。冯素贞面上惊惧一闪而过,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心中快速思考,如何才能将眼前情况收拾到最好。
刘倩走了一大圈,才与寺中人讨了热水,小心端来。她本没有偷窥心思,只是吴王忘记关门,自己也没料到屋内会有这般情境。她见着门开着,便往里走。等她看到吴王动作,再走已是来不及了。落下的木盆彰显了刘倩心中波涛,她看吴王走向自己,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才蹲下去捡木盆。“王,王爷,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便是看到了。冯素贞无奈摇头,命运这个东西,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她喊一声刘倩,又说,“进屋来吧。”
刘倩拿着盆,惴惴不安地走进屋内。冯素贞出门张望了下,才合了门进屋。她看刘倩面上惊骇仍未退去,捧着盆在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强行笑了笑,说,“先把盆放地上吧。”
刘倩依言照办。她双手各攥了一边裙摆,贝齿叩唇,紧张地站在原地看冯素贞。冯素贞知道刘倩不识自己身份,眼下许是极怕自己对她不利。眼下情况,自己若是不做解释,难保刘倩不将这传扬出去,有损自己名节是小,若是污了天香清白,就是大大的不妙。冯素贞不由地想起书中齐襄公那节,一颗心登时就害怕得发冷。
冯素贞看着刘倩。她性格刚正直爽,威严恐吓是一定不行。刘倩现下如此,除了一开始的惊吓,更多的应该还是顾念着李兆廷的前程。冯素贞长叹口气,或许自己终归是那个要下地狱的人罢。如此想着,冯素贞卸了身上的气势。她瞧着刘倩,歉意一笑,问,“刘倩,你真的瞧不出我是谁么?”
刘倩将冯素贞仔细打量了两圈,撤了气势的他又回到平时温文儒雅的样子,与以前当驸马时候的气质一般无二。刘倩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冯,冯素贞?”
冯素贞哑然,她含笑摇头,说,“刘倩,我不是冯素贞。”
刘倩面上惊讶不争反减。冯素贞看她样子,便接着说,“我不知你从何处听来的流言。那日公主府你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还没等到我解释,你便晕了过去。后来事情太多,我原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与你解释。”
冯素贞话头略停。刘倩看他视线落回床上天香,便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心中一凛,默默点头。
冯素贞看刘倩点头,又说,“妙州冯素贞,是我双生的胞妹。妹妹因得是女儿身,所以得以示于人前。而我是男子,故而从小便被养在暗处。后来冯府巨变,我一心求解,才有了来京城与你们相识的契机。”
刘倩点头,又问,“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去找皇上。”
冯素贞面上露出悲喜莫名的怆然神色,她干笑了一下,说,“当时佞臣当道,太子离朝。我若是直接去找父皇。且不说他认不认我这个儿子,单是皇子这个身份,我恐怕都死了八百回了。”
刘倩想起此前种种,心中已是相信了冯素贞的说辞。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床上的天香,瞬时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刘倩的目光在冯素贞和天香身上来回转了三次,才问,“那,公主她,知道吗?”
冯素贞眼帘微敛,面上的笑也变得苍白起来,“后来的事情,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中状元,招驸马,我与她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又如何能断情绝爱。这三年,我一直想告诉她真相,但每次看到她的脸,话到了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冯素贞叹息一声,才接着说,“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刘倩无言,她想训斥冯绍民,但他亦是身不由己,她想劝慰冯绍民,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刘倩咬了咬牙,才接着问,“那公主她,知不知道,你是冯绍民?”
冯素贞叹口气,她看着刘倩,说,“李夫人,冯绍民已经死了,是天香公主亲手收敛下葬的。”
那公主就是不知道了。刘倩想起在山脚时天香与自己的说辞,心中就充满了对天香公主的同情。‘若不是自己撞破,冯绍民应该也不会将这些透露给自己吧。’刘倩看了看安眠的天香,又想起刚刚冯绍民的动作,心中有个猜测就浮现了出来。“王爷,你是不是对公主——”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冯素贞心中一松,面上却露出痛苦的神色来,“夫妻三年,天香待我情深义重,是我不该,动了这要下地狱的心思。但是刘倩,这些事情,万不能让天香知道。”
刘倩会意点头,她觉得自己思绪如一团乱麻。今日的消息太多,但又都是她无法左右的。刘倩看了看冯绍民,说,“王爷,我再去打盆水来。”
冯素贞点头,她轻咳一声,就收了面上一切情绪。冯素贞瞧着刘倩,道,“今日的所有,还请李夫人保密。包括李兆廷李大人,为了他的前程,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李兄为人热情坦荡,知道太多,对他反而不是好事。”
刘倩眉头轻皱。这人说的坦诚,兆廷的性格也确实不适合参与过多皇家的密辛。她略想了片刻,就点头应下,“还请王爷放心,倩儿知道。”
冯素贞颔首,又说,“李兄现在官至太子少保,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刘倩就冲冯素贞行了个礼,说,“多谢王爷。”
冯素贞点头。她等刘倩拿盆出去,才重新回到天香床前坐下。天香仍在安眠,冯素贞将她右手包裹在掌心内,阖目叹气,‘如此一来,就是自己心思不正贪恋天香,与天香无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