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山间清幽。各式树叶皆已长到极致,却未经夏日积累,于是片片纤薄幼嫩,虽将天穹与大地隔开,但又脆弱得遮不住午时阳光。
天香却瞧得出神。她今日心情喜悦,又在马上睡得舒服,故而自面摊出来后便一路当先,只一盏茶功夫就跑过山脚松林,闯入这久无人迹的山中仙境。去岁登山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山中风景亦是四时变幻,天香越过十数石阶,便停在原处左顾右盼。
东方民一直落后天香两步。此前天香兴致高昂,她便静默尾随;现下见她驻足不前,仰首环视,便亦停下脚步,站在一尺外专注凝视。
是时孟夏,万物并秀。
东方民听到风的声音。她看到阳光从叶间泄下,打在她最为心动的景致之上。她看到无数微尘在光中起舞,将本就触动心弦的画面更衬得虚幻若梦。
有鸟鸣破空而至。
天香更觉新奇。她循声顾盼,却在不经意的回首时撞入身后忘却掩饰的**痴望。于是山间的一切都在倏忽间失声,天香耳畔被自己的心跳声充斥。她试着做出反应,却是同另一人一般,被不知名的缘由裹挟着无法做出更多动作。
时间似在此刻停滞。天香觉得自己已经忘却了呼吸,她试着往前走出一步,果不然看到东方民瞳孔紧缩,于是她更快地跨出第二步,在东方民反应过来前,踮脚搂脖,攫取那两片她已肖想很久但永远不能名正言顺拥有的唇瓣。
东方民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天香愈发用力地收紧手臂。她唇上吃痛,手指一松,勾在指尖的葫芦落到地上,顺着台阶滚到不知名的远方。
天香觉得自己好似落入水中。周遭的空气在某刻停止流动,化作巨大的威压将她包裹,于是她紧紧搂住臂下唯一的支撑,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取站立的力量。一直到唇齿间血味弥漫,天香才如梦初醒般从幻境逃离。
天香小退半步。她的左臂仍挂在东方民颈间,右手拇指随着上行的视线,落在东方民下唇刚刚被自己撕开的伤口上。那处仍有鲜血渗出,天香指腹捻过,血迹将整个下唇染得愈发鲜红。天香看着东方民惊到失语的模样,低下头,双手揽腰让自己贴进东方民怀里。
东方民下意识揽住天香。她脑中仍是混沌一片,既不知情况是为何变作现在这般,又不知现下应该作何反应。她只是尽量放轻手上动作,唯恐破坏了眼下脆弱的宁静。
消失的鸟鸣重新响起。
天香听到东方民胸腔内的心跳声再次趋于平稳,与此同时,落在她腰间的手颤抖了一瞬,但终归没有似她害怕的那般从她身上撤离。而他的声音,虽然已经沙哑得不成样,但终归是没有半分责备。
“香儿——”
天香低低嗯了一声,放下心来。她说不清自己先前为何会胆大到那般地步,但隐隐约约间又明白,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款款深情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底气。但无论如何,她害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尽管她知道有些事已在无意间走向不可挽回。
“香儿。”
天香抬起头。东方民的眼中盛着太多东西,她看明白了一些,又不明白一些。
“我该怎么办?”
东方民的声线平缓,天香却突然觉得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双目。她喉头吞咽,压下梗在喉咙间的异物感。她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东方民的双目,等他话音消散,才垂下眼睫避开东方民目光,道,“我知道先前错怨了你,我也知道你有苦衷。”
“我原本已经说服自己安心等,等你主动来向我坦白。”
“可是刚刚你看我的眼神实在太过美好,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原该如此。”
“明明我们是奉旨成婚的夫妻,明明我们真心爱慕彼此,可是为什么我们却要分开?”
天香的每一句都恰如其分,却又似避无可避的刀锋剑刃,一点点瓦解东方民好不容易重铸起的理智。天香重新望回东方民双目,看着他眼中明显的慌乱和歉意,眨了眨眼,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痴缠着你,给你的生活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话音落下,天香只觉得东方民骤然收紧了手臂。他的力气太大,似是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她等了很久,才听到耳畔他的回答。
“不会。”
天香闭上眼。一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周身的力气。但她还是不愿从他的怀里离开。有一个曾经在她脑中沉浮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坦然说出的念头终于压过一切理智战胜一切踟蹰,让她激动地有些发抖。
“东方民,我想同你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东方民僵在原处。天香睁开眼,她的眼底坦坦荡荡,让东方民无论如何都无法直接拒绝。两人静默许久,东方民深吸口气,道,“兄妹结合违背人伦,若是被人发现,会污了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
天香答得极快。东方民感觉自己的心突得一跳,继而言到,“你那般喜欢孩子,若是与我在一起,此生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血脉。”
天香蓦得笑出声来,她的手指划过东方民侧颊,眼神痴痴只映着眼前一人,“从古至今,女子生产即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东方民,难道你不明白,若非是你,又有谁能让我甘心赴那般险境?”
东方民一时哑然。
天香见东方民眼底愧色更深,后退一步从他怀中出来。她微仰头,将东方民的神色仔细端详,开口道,“那你呢?我不是个大度的女人,若你决定要与我在一道,我必然不会愿意你再与其她女子牵扯。你会不会怨我断了你的血脉传承?”
东方民理智稍是回笼。天香此问已近破釜沉舟,东方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虽不愿给她希望,但终是不忍以诳语欺她,“香儿,无论我是否与你在一道。终我一生,都不可能诞育子嗣了。”
天香脑中嗡得一声炸响。眼前的东方民眉眼温柔,虽看不出半分悲色,但天香知道他定不会拿此事骗她。天香觉得自己脑中乱糟糟的,她突然想起东方民的畏寒之症。彼时来不及深思的寥寥数语,让她陡然间就苍白了面色,“是父皇赐下的那碗假死药对不对?那东西毁了你的身子?”
东方民未料到天香反应竟会如此之快,她静默了一个呼吸,才点了点头,道,“我今生本就注定与此无缘,无论那碗药存在与否,都不会对结果更改分毫。香儿,从我踏足京城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注定了只能往前走。”
“这是什么注定?”天香吸了吸鼻子。她无法从东方民的语气中听出半分怨恨,但他越是平静,她便越发替他难过,“你是自愿的吗?你为什么不拒绝?那个藏在你心里的苦衷究竟是什么?到底要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敞开心扉,让我知道你究竟都吃了多少苦?”
“香儿。“东方民低叹一声。她将手搭上天香肩,对方便瞬间噤声。然后东方民轻轻露出一个笑,道,“以前我也会想,若是我从未来到京城,一切会不会更好些。但是后来我发现,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因为我是我,所以这都是我必须经历的劫难。而你,是我被规划好的人生中,唯一的惊喜。”
又写歪了,想好的梗这次又插不进去,好气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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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长风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