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当年,父皇想要东方民,设计逼死了冯素贞,又累得冯府家破人亡。’
天香曾以为,自己早将冬至那夜的王府诀别忘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她站在此处,沐于清风暖日之中,却突然觉得那夜的寒冷又在瞬息间席卷而来,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但天香并未让自己被这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凉意裹挟,她仰着头,看着东方民平静温和的眼。眼前的东方民实在太过平和,天香看了许久,只在里头看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
天香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雀跃些,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眼底现在印着的那个人的模样。但她确实是无法露出任何喜色,‘规划’二字看似平常,但隐藏在这两个字后面的,却是不知多少人能直视的血淋淋的过往。于是她上前一步,让自己重新回到一开始依偎在东方民怀中的模样,“我常常在想,我上辈子该是攒了多少福分,才能在今生遇到你。但我又总是害怕,害怕对于你而言,我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负担,一个不得不偿还的债。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我也没有做到当初对你说的‘恩爱两不疑’。东方民,每个人都会犯错,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你骗了我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得不那么做的苦衷。所以,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一定会原谅你。”
东方民低下头,独属于天香的气息就在呼吸间充斥了她的胸腔。天香的感情炽热奔放,东方民搂着她,只觉得自己已将天上的明日撷取入怀,“——谢谢。”
风起叶舞。天香觉得自己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千般情绪,只是东方民一言即止,她便没有再问。又过不知多久,天香察觉到东方民松了臂上力道,她刚要出声,便听到东方民又唤了一声‘香儿’,就轻轻‘嗯’了一声,听他继续说话。
“我自幼读书习武,后来科举入仕,虽时常察觉自己与旁人有异,但一直到那夜被父皇揭破身世,才知晓这异常因何而来。而这二十年里,虽然父皇布下重重计谋,但每次做出决定的确实是我自己。香儿,虽然你宽宏大量,但我的错误却不会因此消失。甚至到了今日今时,我仍因为种种思量而不能对你即刻坦白。所以,在真正知晓我欺瞒了你什么以前,请不要轻言原谅。因为那是我自己都不能宽恕自己的罪过。”
天香叹息一声,她伸手抚过东方民侧颊,又将两指点在东方民眉间,“我觉得,你这个读书读傻了的圣人脑袋可真是可恨。我已经说了不会怪罪,你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平添束缚。东方民,在你的心里,我是什么?”
是璀璨的明珠,是明艳的凤鸟,是高悬在空中的太阳。
东方民下意识露出笑,原本凝重的面容瞬间松懈下来。她将天香欲要收回的手握入掌心,道,“香儿,我不知道我们的婚事是不是父皇谋划中的一部分。我亦深知,若非当初嫁给了我,或许现在的你早就已经与一剑飘红相伴江湖。可即使深知自己满身罪恶,我还是会感激命运将你送到我身边。”
天香眨了眨眼,她用空闲的手掸了掸东方民肩头,道,“你还真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当初的天香确实是喜欢过剑哥哥,但那个喜欢一剑飘红的天香也曾经与一剑飘红一同出走,是她自己发现了她与一剑飘红不合适的地方,也是她自己选择了你。东方民,或许你并没有察觉,又或许你察觉了但并不想让自己接受,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曾经的我误将倾慕抑或愧疚当□□,可那浅薄的喜欢并不是真正的爱。从始至终,我爱过并且持续爱着的只有你。所以东方民,你可不可以抛却所有的顾忌,再说一次爱我呢?”
东方民察觉到天香原本被她握在掌心的手翻转过来回握住自己。眼前的天香目含企盼,东方民认真凝视,张嘴复合,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里逼出声来,“我爱你,香儿,只有你。”
“我知道。”天香听出自己话中的哽咽,她忽视自己因为过度喜悦而有些模糊的视野,让自己露出最快乐的笑颜,“这样就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东方民,无论你瞒着我什么。只要你待我的心是真的,那其它所有的一切又有什么干系呢?”
东方民被天香所言感动得说不出任何话语。掌中天香的手因为主人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东方民轻捏了捏,换来了天香更用力的反握,“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时你去吴州,我虽然极尽思念,但因为害怕影响你办事所以并未打算前往。是父皇召我入宫,与我说他已经看破了我们之间的私情。他告诉我当年的比武招亲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又跟我说了当年我母后意图杀害你与你母亲的旧事。可是让我奇怪的是,说完那些,他竟然让我去吴州寻你。后来父皇驾崩,我听皇兄说他一直知道父皇在宫外藏有一个皇子,又联想到父皇竟然不顾兄妹伦常也要把我推去你身边,便觉得你应该是早知道自己身份,却联合父皇骗取了我的感情——”
天香话音骤停,东方民却听出了她语中的未尽之意——因为误以为自己骗取了她的感情,所以才会去王府与自己决裂。她心中感慨,眼中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不怪你,那时的我被心魔所魇,所以你来找我后,我虽然心中难过,却也是想着借此机会与你划清界限。”
天香猜着东方民口中的心魔大抵就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个苦衷,便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接着话题往下说,“没事的,无论当初发生了什么,现在的我们仍在一起,这便够了。”
东方民暗自庆幸天香并未追问她那时的心魔为何。但既然父皇在知晓自己与天香的私情后仍遣天香去吴州,那自己之前怀疑的,东方宥欺骗自己一事,当是事实了。东方民只觉得心底一股凉意袭来,暗自懊恼自己竟差点落入那般可怖的圈套。不过她并不打算让天香知晓这些黑暗过往,只顺着她的话勾了勾唇角,道,“香儿,等一切尘埃落地,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哪怕是取走我的性命,我都不会拒绝。”
“怎么又说这么讨人嫌的话。”天香撇了撇嘴,用食指点了点东方民胸口,“不过把命都给我倒是个好主意,到时候我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东方民颔首应好。天香看他答得郑重,心中一甜,又想起一件事来,“前段时间事情太多,我虽然知道母后曾暗害你母亲,但一直没有找到时机把这件事告诉你,更没有想到该怎么替她偿还这份罪孽。现在你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先前说过的话?”
东方民一愣,旋即想起天香尚不知自己身世。她看着天香惴惴不安的神色,虽有些担心天香在知晓自己与她非同枝兄妹后所可能的一切后果,但终归是不愿意再看到她露出这般神情,“香儿,前段时候我在宗人府翻阅玉牒时,发现了一件事。”她语罢略顿,见天香下意识攥紧自己手,便干脆用空闲的左手搂了天香腰,“我看到,父皇的直格玉牒里,只有三子三女。”
天香只觉得自己双腿一软,幸好东方民臂上使力,才不至于跌坐下去。她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正德帝最后留下的话语在她脑中盘桓,让她喃喃出声,“怪不得,怪不得父皇会那么说。”
天香茫然许久,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中才重新聚起光来。她看着东方民,似是想要与他分享,又似是自我说服,“那夜我与父皇说,是我福薄,偏偏做了这世上唯一不能与你在一起的人。但父皇却说,我是这世上福泽最深厚之人。那时我只当父皇是在安慰我,现在想来,父皇说那句话,又让我去吴州寻你,其实已经默许了我们在一道吧。是我太蠢,把父皇对我的宠爱当作了利用,不但辜负了父皇,还平添了我们之间的波折。”
东方民被天香眼中的悔意骇到,她双手皆有束缚,便低头轻吻天香眉梢,“不怨你。天下皆知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亦从未有人对你的身世做出任何评述。若非我那时恰好翻到,哪怕时至今日,我也不会怀疑你非父皇所出。香儿你身在其中,自然更不会怀疑。只是我虽发现你不在父皇的直格玉牒之中,却一直未有找到谁人是你的亲生父母。”
天香稍是冷静,她长长吐出口气,才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一把钥匙来,“我去吴州前,父皇把这把钥匙给了我。他跟我说,若是我宁愿背弃天下人也想和你在一起,就去把那个盒子打开。”
我像是会把自己埋得梗忘记的人吗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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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长风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