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啪嗒一声,是长宁手中的白子落于棋盘之上。她于刹那间回神,压着席卷而来的剧烈心跳,将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捻起攥回掌中,“怎么突然就要出征?”
东方民没料到长宁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看着长宁顷刻间变得煞白的面色,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又端正坐姿,才略露了笑,道,“只是小股的蒙兵骚扰边境。只不过我朝自武宗朝后再无外敌来犯,皇上又是初登大宝,才想借着这次交战宣扬国威。我虽然奉命驰援,但开平卫中有朱指挥坐镇,与我同去的又有熟知蒙兵的沈小将。有他二人在,此战定会旗开得胜,你莫要太过忧虑。”
长宁默不作声,又知东方民语中宽慰之意,便缓缓点了两下头。去岁冬日的梦境她本已近乎忘却,却在先前听到出征二字时突然变得鲜活。长宁脑中充斥着东方民白衣染血的模样,她的视线落在东方民胸口处,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似亦被铁刃洞穿,让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东方民希望的全然放心的模样。
长宁长久不说话,东方民知晓她挂虑所在,又知她初闻此事,定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便也不出声,只与她面对面坐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长宁才又点了点头,道,“战场风云诡谲,阿哥既已领了皇命,还望对自己小心看顾。小妹虽不能随军同去,但会安居府中与嫂嫂一起操持府内事务,还请阿哥放心。”
东方民应好,又说,“你心思细腻,有你帮助梅竹,我定然没有后顾之忧。不过你也莫要太过辛劳,寻常小事都可交予下边的人去做。日后我不在府中,外来的肆扰应该会减少很多。你们大可闭门谢客,安心等我回来。”
长宁一一应下。灯下的东方民眉眼分外温柔,长宁与他对视片刻,又在那温柔下发现几分歉意和忧虑,于是她的面上浅浅漾出一个笑,道,“阿哥只管放心去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无论阿哥做了什么决断,我都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
东方民瞧着那抹笑,只觉得有股酸涩从心底涌起。她吞咽两下,抑制住话里明显的快要遮盖不住的颤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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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竹熄灭屋内灯火,只留了床前一盏烛台。
东方民坐在床沿,梅竹伴她坐下,东方民便扭过头来看她。梅竹看着东方民仍有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手中的帕子替她沾了沾眼角,道,“以前我觉得,日子就算再难,人都得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可是今日,我却觉得自己想错了。”
湿凉的帕子沾上眼角,让眼中干涩的痛觉缓解不少。东方民瞧着梅竹绷紧的下颚,她等梅竹收回手,又见她面容郁郁,只觉得眼睛又开始酸疼起来。但她终归如先前梅竹进入书房时一般强行将心中汹涌的悲切压下,继而提了提面上肌肉,道,“梅竹,你莫要多心。虽然现下处境艰难,但我从不觉得我们已到山穷水尽之处。我先前失态也并非是因为怨恨命运对自己不公,反而是觉得自己实在幸运。哪怕时至今日,我的身边还有你们来信任我,支持我,让我不至于孤身一人漂泊于世。”
东方民言辞恳切。梅竹与她视线相接,确定她语出真心,便又拿帕子替她揩了两下眼角,道,“你从小就是个善于隐忍的人。很多事你就算再难过,面上都不曾露出一分。刚才我仔细回忆,上次我见你如此,还是冯大人跪在房前求小姐嫁给东方胜那次——”
梅竹话至一半便自觉失言,故而急急收声。她二人自重逢后虽多次交心,但自己却是第一次在东方民面前提起当年冯素贞被迫出嫁一事。一来是因为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再提旧事除了平添伤情外别无他用;二来也是因为当年赐婚的旨意是皇帝亲下,贸然提起反而会影响东方民与神宗皇帝间本就不太亲厚的父子情谊。
东方民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并没有察觉到梅竹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她只当梅竹是忆起旧事心中难过,便抬手拍了拍梅竹手背,道,“怪我不好,平白又惹你想起旧事。平心而论,今日之事确实与那件事有些干系,但并不是你担心的那般。”她语罢略停,见梅竹面色渐是缓和,便继续说到,“你觉不觉得,长宁与冯素贞愈发相像了。”
梅竹暗自庆幸东方民未被她的话影响心情,又听东方民言及长宁,便顺着她说,“若光论相貌,就算说她与你是双生子,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即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也将她看作了十八岁时的冯素贞。只是她虽然与你长相相似,但性子温和内敛,与那时候恣意飞扬的冯素贞实在是相去太远,反而是跟现在的你颇为相像。”
东方民叹息一声,道,“她不是性子温和,而是从小得到的太少,以至平常人都觉得本该有的,在她心里都变作了从不敢有的奢求。”
梅竹听出东方民语气中的怅惘,略默了默,道,“我从未听你提起过吴州的事。”
东方民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指尖,“我初见长宁时,只觉得她性子清冷寡淡。后来听她说起她母亲的遭遇,才知道竟是我母亲害了她们母女。她本是皇家公主,即便不如香儿那般备受宠惯,也不该在这个年岁就失了对日后的一切期待。”东方民语罢一叹,过了几个呼吸,才接着说到,“我初见她时便觉得亲切,忍不住地想与她亲近。后来听她说了她母亲的事,就更是无法介怀。她这十几年过得实在太苦,我只想着尽我所能让她以后过得舒坦些。可没想到,从吴州回来后,一切都再不是我能左右的局面。时至今日,竟然还需要她来宽慰我。”
梅竹听出东方民语气中浓的散不开的无力,伸出手将手指搭在东方民指尖,宽慰到,“世事无常,我们都知道,事情变作今日这样,一点都怨不得你。”
东方民面色戚戚,她随着梅竹的话点了两下头,但垂着的脑袋却还是没有抬起,“我知道。但梅竹你知道吗?你我都是不得不被卷入这些事端,可长宁,却是因为我先向她伸出了手,才站到了我身边。她对我越是情真,我便越是自责,都是我太无能,才害的她也要跟着我一起受苦。当年冯素贞绝望而死,我救不了冯素贞,所以我才愈发希望长宁能活得恣意些。”
“我明白。”梅竹前倾了些身子,将东方民拢进怀里,“你想做些什么,就去做吧。”
哪怕冯绍民还活着,但冯素贞确实真的死在了婚礼前。
一开始创造长宁这个人物的时候,其实就是想展现命运的冷漠和不公,以及那个年代下女性的挣扎和不得不为之的妥协。
对于永远无法回复女儿身,同时也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年的东方民来说,长宁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她心里的一根自我救赎的稻草。因为当年冯素贞死于绝望,所以她现在才会更希望长宁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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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长风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