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你?”东方宥眉尾上挑,短短一个字中语气三变。他的视线扫过因被东方民抢白而面色凝滞的沈阁老,忽的露出笑来,“二弟自幼聪慧,朕少年时,便常听父皇与几位太傅夸赞你。去年你回京后,父皇又将统帅五军的虎符托付于你,想来二弟确实长于军事。今次鞑子来犯,朝中确实没有一人能比你更适合为帅。”
东方民便叩首,言到,“臣自知才不配位,但臣受皇父慈爱、皇兄爱护,现下蒙古来犯,臣虽无能,亦愿为兄分忧。”
沈阁老亦反应过来。他想起先前自己在偏殿时东方宥曾言及前明武宗,依他那时语气,当是不愿御驾亲征。自己先前热血盈胸,竟一时忘了现在的皇帝早不是当初领兵北伐的武宗皇帝,险些一时失言,酿成大祸。他虽不知东方民是无意插话,还是看破当时紧张氛围而故意打断,但无论如何,若非东方民的贸然自荐,恐怕自己现在就成了被架在火上无法脱身之人。以是,沈阁老咳两声,他仔细打量了下东方民,见他面色自若,便道,“吴王殿下乃陛下亲弟,若由他为帅,可体现我朝退敌之决心。一来可安抚北境民心,二来,亦可鼓舞我军士气,可谓绝佳。”
东方宥点头,道,“沈阁老所言极是。”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无人反对,心里更是满意,便又把视线落回东方民身上,道,“此番战事紧急,开平卫又地位险要,你虽初次为帅,但须知此战必胜,绝不可恣意胡闹,令朕失望。”
东方民又恭敬叩首,道,“臣蒙皇兄信任,定尽心竭力。不退蒙军,势不还朝,”
朝会散得很快。李兆廷看着东方民的衣袂隐于门后,犹豫再三,终是没有追赶上去。他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大殿,先前东方宥砸在地上的砚台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小太监收拾干净。李兆廷觉得胸口沉闷,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无力感突然爆发,让他恍然想起当初与冯绍民一起去请刘丞相时,他曾说过的话来。
“如果他日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和刘兄一样,搬到这清净之地,了此残生。”
想来那时的冯绍民从不曾想过,有些事情,从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成了奢望。
“这战报来得可真是时候,你说对吧,李兄。”
李兆廷思绪被断,回头看去,见张绍民站在三步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觉得张绍民这表情颇是刺眼,翻了个白眼,道,“张丞相这话里有话的,我怎么听不懂。”
“是么?”张绍民走上前来,他见李兆廷满脸不忿,摊了摊手,道,“我只说了实话,李兄又何必如此上火。难道说,李兄真没看出来,若非这鞑子来犯,他东方民这次怕是无法收场了?”
“张兄这话又是什么道理?”李兆廷心头一跳,但又不得不承认张绍民言之有理,今日东方民当着百官驳了东方宥的面子,哪怕东方宥没有当场发作,待过几日,怕也是会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难道张兄以为,在李某心里,江山的安危竟还比不过吴王殿下个人的荣辱不成?”
“张某又怎会怀疑李兄对皇上的忠心?”张绍民呵呵一笑,道,“只是希望李大人莫要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因圣上念在往日旧情。还望李兄莫要被个人情感蒙蔽双目,误了大好的前程。”
李兆廷面色一僵,又恐被张绍民拿捏住把柄,便扯出个笑,道,“那李某还得多谢张兄提点,不过李某待皇上之心日月可鉴。张兄若是不信,可使人随意探查。要是李某有一处对不起皇上的地方,无需张兄告状,李某自己就在乾清宫前负荆请罪。”
“李兄这话可真是越说越离谱。”张绍民见李兆廷回答得滴水不露,便弃了再探他口风的意思,“时辰不早,张某还得面见皇上,改日再与李兄触膝长谈。”
“张兄慢走。”
一直到张绍民的背影再看不到,李兆廷才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到地上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只好咬紧后槽牙,压制住想要抬手捂住胸口的冲动——无论如何,自己确实是不能在东方民离京前再见他一面了。
张绍民进入御书房时,李旬与另一个小太监正举着疆域图给东方宥看。他见东方宥看得专注,便屏息凝神,站在一边候着。
东方宥睨了张绍民一眼,见他面色凝重,便令李旬将图收起,又让那两人出去。等室内只剩了自己与张绍民,东方宥转回桌前坐下,支手撑颐,抬了抬眼皮,道,“说吧。”
张绍民便行礼,道,“臣以为,此战不能以吴王为帅。”
“哦?”东方民姿势不变,只眼中多了几分玩味,“那依张爱卿的意思,朕该以何人为帅?”
张绍民喉头一梗,他先前在朝会上想不出合适人选,现在自然也无法给出答案。他看了眼东方宥愈发深沉的瞳色,咽了口口水,道,“臣心中确无百分百合适之人,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吴王。”
东方宥突然嗤笑出声,他向后靠上椅背,看着张绍民因自己一笑而愈发局促的神色,道,“朕倒是觉得,吴王正是那百分百合适之人。”
“难道陛下不怕吴王拥兵自重,行不臣之事吗?”张绍民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下意识拔高音量,说完又怕触怒了东方宥,忙低下头,又抬高眼皮小心打量东方宥反应。
东方宥神色却是变也不变,他瞧着张绍民的小动作,抬了抬手指,道,“继续。”
张绍民神经一松,他挺了挺腰,道,“先帝曾言,有兵就有权,有权就有官。吴王好不容易才交出了统领五军的虎符,陛下又怎么可以与他兵马,难道陛下不怕纵虎归山吗?”
东方宥看着张绍民正气凛然的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气势,“张爱卿当年高中状元,当是熟读小雅。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无需朕说,张爱卿也该明白。”
东方宥语罢略顿,不等张绍民辩解,又说,“无论朕与吴王之间如何,眼下蒙古来犯,他东方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无论你张绍民承不承认,都是事实。至于其他,张爱卿官至丞相,当是明白,在山河社稷面前,任何儿女情长都是小事。于朕如此,于张爱卿你,更是如此。”
1.张绍民在这篇文大概是无法洗白了
2.争取所有人智商在线
3。东方宥最后一句话的隐藏意思大家应该都看得懂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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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长风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