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长风起十五

十五、

“这就是你查了半个月的结果?”

东方民跪于大殿中央。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沉寂似水,与东方宥阴鸷的目光对视片刻,才低下头,道,“回皇上,前刑部尚书欺君罔上,按律当剐;前九门提督贪赃枉法,按律当斩。臣已将此二人所犯罪责整理成册,与今日奏章一同呈上。”

“好。好。好。”东方宥扬了扬手中小册,又轻飘飘丢回案上,道,“这半个月你确实辛苦,想来是将刑部翻了个底掉,才凑齐了这十大罪状。那么照你所学,朕该如何断这个案子?”

东方民听见册子落在案上的细小啪声,猜测东方宥现下面色定然不善,于是她先俯首一拜,才重新直起身子迎向东方宥的审视目光,道,“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虽此二人罪无可恕,然先皇仁爱,只从轻典罚之。以臣愚见,盖因当时奸佞乱朝,恐重刑之下人人自危,以致国将不宁。然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此二人蔑视国法,却只一死抵罪,刑止于此,实属贻害无穷。臣已核准其所犯诸罪,请陛下明正典刑。”

东方民语罢便维持姿势跪于那处,东方宥牢牢盯着,见她神色自若,面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两人对峙片刻,东方宥突然笑出声来,高声言到,“好。看来将你调去刑部确实是放对了地方。只是当年先帝宽宏,朕为人子,自然是不能拂了他的意愿。依朕看,此案业已了结,断无重审的必要。吴王查案辛苦,朕心甚慰,便赏金百两,加俸一年。”

于是东方民稽首谢恩。

李兆廷站在队列右二。自东方民跪于殿中时,他便觉得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一直到东方民重新站回队首,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心口,想着幸好官袍宽大,虽然中衣湿透了几次,也不会让人瞧出异样来。余下诸臣亦多惶惶,一时间殿内人人含胸低眉,静得连呼吸声也无。

殿外突然传来疾呼。虽只有模糊声响,但一声近过一声,显然是有人奔跑而来。于是殿内诸人如蒙大赦,一个个回过头往外看。

东方民耳力过人,虽那报信使者仍在几百步外,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尚未飘散在空气里的军报。

“报——鞑子撕毁和约,集结了十万大军,往开平卫去了。”

东方民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明显还未听清军报为何故而仍是一脸好奇的百官,脑中快速盘算——自武宗平定后金,中原已有四十年不闻战事。虽然本朝从未抑武重文,甚至武宗朝时为防战事再起曾一度大力提拔武将,可长久和平下必然兵弱武怠。眼下朝中诸将里亲身上过疆场的,只剩了当年亲历灭金、镇守辽东的孙老将军,和几次击溃漠西来犯、镇守肃州的熊将军。其中肃州地处西北边陲,即使熊将军领军回援,时间上估计也来不及;再加上肃州地位紧要,若是无端将守将调走,恐怕那处就先成了敌人的必攻之地。可若是请孙老将军回守独石堡,届时辽东空虚,亦是令人难以安心——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东方民思绪戛然而止。她感觉到身后的李兆廷偷偷扯了扯她的袍摆,甚至不需思考,身体便下意识跪到地上。待金砖冰冷的温度从膝盖传来,东方民才发现殿内已无人站立,而刚刚发出声响的物什,现在正孤零零地碎在金阶末处。

“鞑子那边是何人领兵?”

报信官跪在大殿中央,他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碎得四分五裂的砚台,咽了咽口水,道,“是,是汗王罗布藏。”

东方宥想起年初时收到的北元王庭送来的求亲文书,瞬息便猜到布尔尼已死。只是或许于单确实势单力薄,竟未能与罗布藏互相消耗,以至于罗布藏不但轻松得到汗位,更是在短短几月之内就集齐十万大军,甚至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出兵南下。东方宥满腔愤懑,拂袖又将案上笔挂扫落,才稍稍压了压心火,道,“当年皇祖父一念之仁,错将中山狼放归草原。事到如今,爱卿们可有什么想法?”

朝臣们左顾右盼,皆是拿不准东方宥心思,不敢做先出声的出头鸟。东方宥瞧着,脸色又渐渐沉了下去。

张绍民见东方宥脸上怒意愈发明显,忙出列,道,“皇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罗布藏负武宗皇帝仁德,行此天怒人怨之事,必受天下人口诛笔伐。然战事已起,当务之急还是先任命可靠之人,率兵驰援开平卫。”

东方宥嗯一声,他点点头,道,“张爱卿所言极是。那依张爱卿的想法,朕该派谁去比较好?”

张绍民面色一僵。东方宥也不催促,转而将视线放在其余人身上,又问,“众位爱卿心中可有人选?”

百官皆不敢言。东方民心知眼下朝中确无百分百合适之人,又猜张绍民亦是看破此处,才没有直接作答。现在殿内气氛微妙,谁都不想当这可能点燃火药桶的火星,她便也跟着含胸缩肩不发一声。

东方宥又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见还是无人作答,便哼一声,道,“怎么?朕养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难道是要朕仿效前朝武宗,自封个大将军领兵亲征不成?”

“皇上万金之躯,绝不可亲涉此等凶险。”

东方民听到有人从队列中扑出,余光扫去,见兵部尚书吴棋友膝行至殿中,朝东方宥连嗑三个响头,道,“据臣所知,开平卫指挥是孙老将军座下高徒,此人骁勇善战,当可一战。鞑子虽来势汹汹,但若守将踞城固守,实难为大患。只是开平卫平日里只有五千守军,虽地处险要,但若没有足够的兵,即使守将再勇猛,也无计可施。故而,依老臣愚见,陛下只需传信东军大营,令其调集十五万大军,由都督同知率领驰援开平卫。”

“吴大人此言差矣。”吴棋友话音才落,未等东方宥表态,沉默许久的张绍民便出声到,“眼下东军的兵马大多随孙老将军镇守辽东,若要其拨出十五万人去驰援开平卫,则辽东空虚。如今虽是鞑子攻我开平卫,但大人莫要忘了,若非长年重兵驻守,那些藏在黑山老林里的女真人能这么安分?更何况,若是鞑子许了那女真什么好处,届时等辽东大军一动,怕是紧接着就是沈阳告急。”

“张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东方民听到几声咳,又听到人群里几声骚动,扭头去看,见是一直坐在侧殿的沈阁老踱步出来,心里便觉得安稳了些。沈阁老已在耄耋之年,他壮年时曾跟随武宗南征北战,有定国之功,故拜定国公。而本朝现有的三位阁老里,沈阁老也是唯一一位武将出身,其资历之高、阅历之深,纵观满朝无人能出其右,当是满朝武官的主心骨。先前东方民一叶障目,只思及在职的武将,竟一时将沈阁老忘记了去,现在见沈阁老出来,便知今日讨论的答案应当马上就能出现。

几个呼吸间,沈阁老已走至殿中,他向东方宥拱手作礼,道,“各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开平卫非是普通卫城,若开平卫失守,鞑子便可直下独石堡,继而拿下延庆州。届时,燕山府前就只剩了居庸关一道关隘。一旦燕州府破,我朝不但失了对辽东的控制,更是将河北山东两路完全暴露于蒙古铁骑之下。故而,我们不但要给开平卫兵,更要派一个一战必胜的将过去。”

东方宥点头应下,又问,“那依阁老的意思,朕该派何人过去?”

沈阁老又咳两声,道,“若论对鞑子的了解,首推肃州熊云柏;若论守城老手,首推辽东孙明兆。只是肃州辽东本就是险要之地,虽然眼下罗布藏只出兵开平卫,却不能不防他仿效也先行径。故而,北方重镇之守军,一个都不能动。驰援开平卫的兵,也只能从中军中抽取,而不能动东北两军。与此同时,可从西南两军中调兵回援中原,防止中军北上后腹地空虚。”

见东方宥再次点头,沈阁老又言,“至于领兵之人,老夫的孙子明诚正好回京述职,他常年在熊将军手下,对鞑子也算有些了解,只是资历尚浅,可做参将。开平卫指挥朱锦出身孙家军,颇得孙老将军真传,又常年驻守开平,可为副将。”

东方宥说好,又问,“阁老心中可有帅才?”

沈阁老盯着东方宥看了半晌,又一揖到底,道,“自武宗皇帝平定天下,海内升平八方来朝。眼下胡人来犯,虽不足为惧,却严重蔑视我朝威严,威胁百姓民生。故而此战要胜,不但是防鞑子南下,更是宣扬国威,令周围弹丸小国不敢再生不臣之心。因此,依老臣愚见,此战之帅,唯一人可当——”

沈阁老话音未尽,东方民却发现自己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她瞥了眼东方宥不露声色的脸,侧走一步,抢在沈阁老把话说完前开口请旨,“臣弟自请为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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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长风起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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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连载中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