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行近府门时，东方民脚步渐缓。她的视线不似往日一般直接落在门口等候的梅竹身上，反而是越过梅竹，在空荡的门后转了一圈。待看清门后无人，东方民才重新加快步伐，径直走至梅竹面前。
梅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她见东方民前番动作，心知她应是在寻天香。只是现下人多眼杂，天香到来又属秘事，便打算晚些时候再与东方民细说下午情况。故而，她如往常一般在东方民身前站定，待东方民视线与她相交，开口说到，“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蚕豆。我将才使人去唤长宁，现在她应该已经到了饭厅。我们也快些过去，若是菜凉了，可就没有新鲜的那么好吃了。”
东方民含笑应好。先前未见天香，她便猜测天香已离去，现下梅竹所言更是证实她猜测非虚。东方民忆起晨间与梅竹交待天香一事时，彼此便默契认定天香此来最好不要被旁人知晓。她对梅竹一贯放心，既然现在梅竹口中只提及长宁，便无需再有挂虑。心中牵挂既了，东方民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怅惘，只颔首，道好，与梅竹相携往饭厅去。
二人到时，长宁已在厅中，于是三人入席，一切如常。
至落箸时，东方民忽然忆起陈平一事，视线便落到长宁身上。她见长宁螓首蛾眉，朱唇若丹，恍惚间竟好似昔日作冯素贞时揽镜自照，不自觉心中一惊，便更仔细地端详起长宁相貌来。岂料越是深看，便越觉得不过短短数月，长宁竟比初见时更像冯素贞了些。于是心中惊异不减反增，就连看向长宁的目光也不自觉染上两分审视。
东方民视线初落在自己身上时，长宁便有所察觉，只是东方民不开话头，长宁就佯装不知。一直到他视线里的灼热再难遮掩，长宁才抬起头。她看到东方民满是困惑的眸子里自己微红的双颊，瞳中不自觉闪过一丝慌乱，但又很快克制下去。
东方民却当长宁被自己吓到，她怕仓促移走视线会惹长宁越发惊疑，故而只轻咳一声，引得梅竹也抬头看她。眼前的长宁目含询问，东方民知她心有疑惑，许是担心自己有所顾忌，才没有贸然发问。只是容貌一事本就天生，再加上当初在吴州行宫时，长宁就曾与她解释过为何会与自己长相相似。因此，虽然东方民仍是震惊于长宁愈发肖似冯素贞，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事说与长宁听。而此事虽不可说，东方民却知长宁心思细腻，若随意搪塞，只会惹她愈发多思。现在桌上两人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处，电光火石间，东方民弯了弯眉眼，道，“我突然想起，你来京城数月却从未感受京城风采。正好今日天气适宜，饭后你去换身便装，与我出去走走可好？”
长宁只觉东方民话题换得突兀，旋即想起府内眼线密布，便又释然。她猜东方民许是有事相商，又确实对京中风貌有些向往，便颔首，又看向梅竹，问到，“嫂嫂可要一起去？”
此言问出，东方民亦看向梅竹。她想起这次回京后，除了中秋那次，就再没有带梅竹出过王府；加之正德帝驾崩后自己处境突变，连累梅竹也每日活在惊惧之下，便愈发自责，“倒是我疏忽了。我听说自二月解除宵禁后，州桥夜市已复往日风光，你可想去看看？”
梅竹看着东方民眼中盈满的歉意，知她又无端自责，便微微摇头以作回应，继而眉眼含笑，道，“嘉儿半个时辰前才睡下，我怕他醒来不见我哭闹不止，便不去了。王爷若是过意不去，记得给我带份炸撒子回来就好。”
自东方嘉降世，东方民与梅竹为防意外，虽按惯例请了两位乳母，但大多时候还是梅竹亲力亲为。故而梅竹言及此处，东方民便不强求。于是三人又闲话几句，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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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水静。长宁立于州桥之上，低头看河面上浅浅波纹。
东方民从手中纸袋中取出几个温热的栗子，剥去外壳后递到长宁身前，道，“走了许久，可是累了？”
长宁微微一愣，她看着东方民白皙手掌上躺着的嫩黄栗肉，眼睫低垂，伸手拿了两颗。栗肉温软，捏在指尖，那温度就好像从手指一路燃去胸口，让心底某处又柔软几分，“我在吴州时曾读过宋人孟元老所攥的东京梦华录，当时便对京城风貌有诸多向往。今日来此，便觉得如今繁华比起当年，亦是不遑多让了。”
长宁未将栗肉尽数拿走，东方民便没有将手收回。她视线扫过河岸石壁上雕刻的水兽飞云，道，“当年皇祖父定都汴京，又依唐长安旧图规划建造，便是想重现我汉室千年荣光。今日夜市盛况，应该不负他当年所愿。”
长宁看向东方民，见他视线落在熙攘人群之上，便重新看回河面，道，“那阿哥呢？你有什么理想吗？”
东方民闻言收回视线，她见长宁盯着河面，一时摸不清她这一问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过长宁既问，她便也没存隐瞒的心思，只抹了当冯绍民时的经历，“当年在妙州时，只想着要同喜欢的人在一道，安安稳稳地过一生。后来家变，我只身来京，又被父皇告知身世，便想着尽一生所学，辅佐父皇皇兄，创太平盛世。至于现在，我希望阖家顺遂，倒又和在妙州时不差很多了。”她语罢自嘲一笑，又道，“你心思缜密，这几月宫中巨变你亦知晓。我无意瞒你，更怕你稀里糊涂被我牵累，平白遭了皇上厌弃。只是当日他既将你送来我府中，想来无论我如何，他都将你划来我这一边。”
长宁听出东方民话语里浓重的歉疚，忙是出声打断，“此事是他决断，与阿哥又有何干。我此前在吴州十数年，身边从无一人可以依靠。那日吴州初见，我虽惊于阿哥外貌，但只当芸芸众生，总有几人长相相似。后来行宫再见，我一时被心魔所扰，冲撞了你。可你不但不计前嫌，更愿意以真心待我。我一生从不知何为父母慈爱，桂嬷嬷虽尽心伺候，但终归碍于主仆，而遂安常乐又比我年幼许多，若无阿哥你，我又如何能体味到能有他人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心安是多么幸福。”
东方民一时哑然，她的手一抖，掌心的栗肉便皆落入汴河。长宁听见几声噗通。她原只为安慰东方民，但说至后头情绪汹涌，便有些恣意。现下见东方民如此反应，还未来得及惶恐是否会给东方民诸多压力，便被东方民一把抱在了怀里。
一时大脑空白后，长宁感觉到东方民整个人都在抖，她试探着伸出手环住东方民腰身，然后听到他带着颤音的声音，“我只是怕，现在的我护不住你。”
长宁悬在半空的心陡然落地，她闭上眼，将身上的重量更往东方民身上倾斜了些，“今日晚膳时，阿哥可是想到了什么？”
长宁的提问让东方民霎时从前番的情绪中抽身，虽心绪仍未平复，但实在不该继续下去，“你今年已经年满十八，依照惯例，皇上怕是会在一年内给你指婚。”
长宁想起天香曾说过的冯素贞的故事，瞬间明了了今晚东方民失态的缘由所在。她轻声叹息，又怕引得东方民愈发伤感，刻意压制住语气中的低落，“阿哥，我生在皇家，自小就明白于皇家女儿而言，婚姻不过是上位者笼络他人的工具。父皇也好，现在的皇上也好，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对我网开一面，所以阿哥你实在是无需为了这事自扰。无论日后如何，在长宁的心里，阿哥永远都是现在的模样。只要阿哥还在这世上，我便永远有归处。”
读博不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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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长风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