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王爷，这是照您的吩咐，从库房取来的结案卷宗。”
陈平越过竹帘时，东方民正伏案阅读。一直到陈平将怀里尺余高的卷宗放到案上，她才抬起头，冲陈平颔首，道，“好，就先放这。”
陈平应喏。他看到东方民眼下青灰，面色一僵，又想起他二人昨日的对话来。陈平觉得自己身子有些发麻，他的头不自觉垂下，视线盯着放在案上的几沓卷宗，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艰难地说出话来，“王爷，我们昨日说的事——”
东方民原已重新低头阅读，忽听陈平声音，抬头又看他这般形态，瞬间就明了了他心中纠结。以是，东方民轻笑一声，试图减轻陈平心上的愧疚，“你年少有为，又是百年难遇的三元之才。让你来我手下做郎中，本已经误了你的前程。前刑部尚书及九门提督案是先帝亲断，其中是非曲直，本就是见仁见智。若非——，若非牵扯欲仙国师，应该也无需重审。斯事体大，你才入仕途，实在不该卷入其中。所以到时候结案文书上，只署我一人名即可。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此案皆由我亲历亲为，不曾让你插手。”
陈平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他知东方民所言不虚，今上特地指派此案来秋审处，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要替那两位大臣翻案。可那两位大臣，一位当日就已被斩首，而另一位，亦是在被夺官位后惊惧交加，不到一个月就染病而亡。即使翻案，亡者亦不可能复生，唯一的影响，也就是坐实了先帝昏聩，亲佞远贤。可即使明了今上的用意，但他们若真的如此断案，必然犯下大不敬之罪，从此言官的口诛笔伐避无可避。可若是不翻案，那便是不识时务，忤逆圣上。哪怕皇上不能当场发作，也几乎是前途尽丧，此生断无出头可能。因此，无论此案最后结果如何，重审者都不可能全身而退。陈平知晓东方民是为自己的前途考虑，可正因知晓原因，才更难释怀。毕竟东方民不但是秋审处的总办司员，更是先帝爱子。他虽无需考虑仕途，但孝字当头，其内心所受煎熬，恐怕比普通官员更痛上百倍；而若是翻案，到时候受到的诋毁谩骂，也会比旁人多上千倍万倍。但若是不翻——陈平抑制住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
“卑职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敢忘记王爷的恩德。”
东方民看着陈平一揖到底，又想起自己初入仕时，刘丞相对自己的诸多维护。刘丞相一生忠于社稷，最后却心灰意冷远离朝堂，更是被自己的无能和愚蠢害死。自己欠他的，实在是太多了。所幸现在刘长赢和张馨安居乡野，刘倩和李兆廷也修成正果，若是刘丞相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东方民收拾好内心的歉疚，看着直起身来的陈平，“无论日后你的境遇如何，都希望你心怀百姓，忠于社稷。”
陈平闻言又拜，道，“下官谨遵王爷教诲，定不会让王爷失望。”他拜完起身，见东方民手下卷宗，略是踯躅，仍是硬着头皮开口，“案情复杂，还请王爷多看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东方民微讶。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下巴上的牙印，面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昨夜天香哭后恼极，自己又不善言辞，几句下去反而惹得她愈发气愤，直接一口咬在了自己下巴上。那一口结结实实，直咬得皮破血流，天香才收了劲。她知这伤得过上几日才能完全褪去，故而今日一直避免与人近距离交流，万没想到，竟然还是被陈平看到了去。东方民轻咳一声，道，“今日出门得急，不小心嗑到了。”
陈平看着东方民面上忽然出现的红晕，心中不解，下意识顺着东方民的手指看去。等看清指腹外露出的些微痕迹，陈平亦是满脸通红，挪开视线。他虽未经情事，但那齿印太过明显，又是哪里能撞得出来。陈平突然想起昨日在刑部外的惊鸿一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整个人都难过起来。待醒过神，早已经将话说出了口，“昨日下官有幸，在门外得见王妃。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实在是让人羡慕。”
王妃二字如平地惊雷，将东方民心里残存的旖旎炸得干净。她觉得口中苦涩，却又无法对陈平的话反驳半分，“内子胡闹，让你笑话了。不过你昨日在刑部大门口见到的不是内子，而是本王的妹妹，长宁长公主。”
“长宁长公主？”陈平喃喃重复。他当时只道来接东方民的必是府上内眷，现在回想起来，他二人当时相对而立，确实没有任何逾礼举动。而那女子的容貌，自己不过惊鸿一瞥，便已心神俱震。后来一夜，更是不敢妄加回忆，只怕亵渎那份美好。但现在东方民一言点破，陈平才恍惚想起，自己头一次见东方民时，亦是讶异世上竟真有如此君子。只不过东方民身为男子，给人的冲击远比不上昨日所见的女子。
陈平嘴角忍不住上翘，他努力压制几次，才终于抑制住脸上不该有的情绪，“下官擅自揣测公主，实在是大不敬。”
东方民已从先前的插曲中醒过神来。她将陈平的模样全然看在眼中，加之他此前的表现，心里多少有些猜测。不过陈平并未言明，东方民亦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便没有点破，“无碍。你先下去吧。”
陈平：其实我本来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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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长风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