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公主,你醒了吗?”
天香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嗯了声,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露出背上大片的光洁皮肤来。立在屋角的炭盆早已熄灭,室内沉淀了许久的冰冷空气沾上肌肤。天香下意识瑟缩了下身子,又陡然惊醒。
‘不对,自己从没有脱下中衣睡觉的习惯。’
这个念头才起,先前还粘连在一起的眼皮就飞快告别彼此。床帘入眼的一瞬间,天香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紧接着,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涌上心头,让她猛然坐起身来。
‘这不是她的房间!’
被子在起身的动作下滑至腰间,天香坐在床上愣了几个呼吸,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件男式外衫。
天香觉得有股凉意从她胃里升腾而起,将她的整颗心都冻得结结实实。她吞咽了几口口水,觉得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又过两个呼吸,天香才如梦初醒。她将那外衫飞快丢到床尾,然后低下头,仔细检查自己身上情况。待确定手臂上无有任何痕迹,天香的心跳才慢了些许。她的手指按在肚兜绳结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绳结还是自己穿上时的打法,应该没有被人动过。’
但那颗心还是吊在半空。天香捏着被角,深呼吸了几次,一鼓作气将被子从身上掀开。待看见下身仍穿着昨日那条外裤,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算完全下去。天香觉得自己身子一软,后仰着躺回床上。
‘若是真有人趁她酒醉占了她便宜,她大概真的会杀人的吧。’
“公主,我可以进来吗?”
天香猛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她确定自己没有幻听。先前她尚处在于未知处醒来的惊疑中,又被自己身上的穿着吓到。现在确定身子无碍,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先前门外那人询问时,喊的就是公主。若屋子的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想来也是没有胆子做出侮辱自己的事情。思及此,天香坐起身,又扯回被子给自己披上,应到,“进来吧。”
天香设想过数个自己或许会在的府邸,但当看到站在床前的梅竹时,内心还是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梅竹?我这是,在王府?”
梅竹将放着衣服的托盘置于床尾。她眸中浅笑盈盈,映着天香有些错愕的脸,“公主忘了吗?你昨夜醉了,是王爷留你住下的。”
“是他留我住下的?”天香下意识看了眼床尾的外衫,觉得脑中抽疼了下。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皱,努力回忆昨夜情形,“我记得我在错认水喝酒,后来——”
电光火石间,散乱又不堪的回忆席卷而来。天香身子一僵,原先声音中的犹疑便化作怅惘,“他呢?”
梅竹看着天香,指尖微动。晨起时见到的那个失魂落魄的东方民又浮现在她眼前,“现在这个时辰,王爷应该已经到刑部了。”
天香脑袋低垂。昨夜屋内的情形在她脑中循环往复,将她的心搅得乱成一团。她记得,在自己说出要还他一份同样珍贵的礼物后,东方民将自己紧紧箍在怀里,嘴里喃喃重复的,只有一句‘原谅我’。
天香没忍住打了个呕,眼泪瞬间盈满眼眶。她抬起头,看着梅竹眼中的关切,觉得嘴里愈加苦涩,“梅竹,我来王府,你为什么不生气?”
梅竹似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句。天香看着她浅浅笑开,又听到她反问自己,“公主是以什么身份问出的这个问题呢?是王爷的妹妹,还是,爱慕他的女人?”
天香一时哑然,却见梅竹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四目相对时,天香看清了梅竹眼中的肃穆,“公主,你可还记得,上次你来王府时,我问过你什么?”
天香记得,她上次来王府,还是东方民中毒昏迷的时候。在东方民的病床前,梅竹曾问过她,她是否可以信任自己。
那时她身处震惊之中,并没有立即回答。而现在,她对笼罩在东方民头顶的危机了解得愈发深刻,对东方宥待自己的情谊,也比以前有了更多的感悟。
天香瞑目叹息,再睁眼,便是将自己的情绪都写在眼中,让梅竹看个通透,“梅竹,皇上是我的哥哥,我不可能为了东方民去做出任何伤害我哥哥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一天,皇上真的再也容不下他,我会陪他一起去死。可是梅竹,无论我将他当作什么,都无法改变他是我哥哥,而你是他妻子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明知自己身世,却瞒我三年,骗走我一颗真心的事实。梅竹,我爱他,也明白他真心对我好,可我也是真的恨他。而你作为他的妻子,又是为什么,一面替他诞育子嗣,另一面,却似是对他无有任何感情般,几次三番试探已经成为他妹妹的我呢?”
天香眼底风雨不歇,梅竹仔细瞧了很久,在她带着哭腔的尾音里叹息一声,道,“当初我身中剧毒,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想在自己死前,将她对你的感情都摊开放在你面前,希望在我死后,你能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对她多加照顾。可是公主,我爱她怜她,见不得她受一点苦,但我与她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公主,你明白吗?”
天香深吸口气,压下歇斯底里后不可避免的悲伤之情。她看着梅竹郑重的神色,扯了扯嘴角,道,“梅竹,我并不怨恨成为他妻子的你。无论我与他之间如何,你都是无辜的,所以,你不需要说这些谎话来安慰我。”
梅竹轻轻摇头,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口,看向天香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公主,这不是谎话。我尚在襁褓中时,就被王爷的母亲抱回了冯府。从小到大,我和她同吃同住,王爷她一直将我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我也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哥哥。对于我而言,王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我想免她忧免她苦,可是我人微言轻,唯一能为她做的,也只剩了在你面前为她澄清。公主,我不知道王爷她对你说过什么,才让你误以为她瞒你身世。但是,她千真万确,是在去岁七月底,被皇上从西山行宫接回后,才知晓了那些。”
天香面色一僵,她努力回忆冬至那夜的情形,却只想起了东方民面上的苦笑,“梅竹,你不要框我。如果他不是早知兄妹之实,那为什么我离开一剑飘红回到京城后,无论我对他如何暗示,他都只会找借口躲开?那时我只当他不喜欢我,可现在他已经坦言心中有我,那他当初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梅竹自是知晓东方民心结所在,但有些事,她却无法替东方民做了主张。以是,面对天香的质问,梅竹眼帘低垂,思索片刻,才答道,“此事,确实是王爷对不住你。公主,王爷自小身世坎坷,几次三番为奸人所害。对她而言,自从冯府破灭,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命运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得不为。有些事,若是她不想说,我也无法替她回答。但是公主,我梅竹愿以生命向你保证,除了那件事,王爷再没有任何一处对不起你的地方。”
“再没有任何一处?”
“是的,再没有任何一处。”
天香觉得梅竹听懂了自己的问题,但又不敢相信梅竹的回答。虽然东方民曾向她否认,但有些事,哪怕梅竹亲口陈述,她仍有些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天香想起昨夜东方民向自己祈求原谅后,自己抱着他哭了半宿。而其中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自己向他哭诉,曾与刘倩戏言的指腹为婚。她记得自己问他,为什么现在刘倩的肚子里真的有了一只小乌鸦嘴,而她却永远不能拥有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
现在想来,昨夜的某一瞬间,她是真的打算罔顾一切,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只可惜,她爱的那个人太过正直,哪怕到了昨夜那种地步,都不肯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