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东方民打开房门。
有蝼蛄躲在院角鸣叫。虽只一两处,但声音高亢,初入耳时,倒教东方民微怔片刻。不过她迅速回神,先是回头看眼屋内,见没有人声,便知梅竹未醒。于是东方民小心掩门,等走到院中,才放松身形,长长抒出口气。
是新月,繁星当空。东方民抬头望天,四围寂静,倒显虫鸣愈发喧嚣。她今日生辰,虽非逢十大数,但梅竹仍是小小操办了番。梅竹现在每日照顾幼儿,本就心力交瘁,今日忙上加忙,待晚席过后,便早早歇下,反倒是东方民心绪翻涌,长久难以入眠。她怕自己吵醒梅竹,故而待梅竹睡熟,小心起身来院中。
她出来得仓促,只在中衣外罩一件薄衫,初出门时不觉什么,等走到院子中央,才感觉夜风料峭,与白日里相去甚远。但既已在院中,加之寒意清神,东方民只拢了拢外衫,并不打算回房加衣。她现在仰着头,等寻到瑶光、开阳所在,目光循着两星所指方向看了片刻,仿佛又听到四岁那年,母亲抱着自己坐在院中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夏,假也。嘉儿生在立夏,一定可以平安长大。”
那时她心智初开,顶替景行入学不过两月,对世间一切尚是懵懂,自是听不懂母亲话中深意。而那次生辰过后不到半年,母亲便卒于顽疴。此后十数年,虽然养父对自己极尽疼爱,但有些事情,终归是埋入尘土,再也无人知晓。
东方民觉得自己的眼睛疼得厉害,即使已经闭上,也缓解不了半分。未记起景行前,她只当自己的人生不过是善于谋略的父皇的一次未雨绸缪,可记起景行后,才恍然明白,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或许只是痛失爱子的母亲的一次自欺欺人罢了。
而那些曾经隐匿,却从生命伊始就萦绕在她们生命中的种种危机,在父皇死后,又终于重新张开爪牙,呲牙咧嘴的,想要将她拖入无法逃离的万劫不复。
那年仲秋,是景行替她挡过死劫;到现在,却是她站在本该是景行站着的位置,替他承受,那原该全部落在他头上的凌迟折磨。
她二人共分父母一份精血,也终于,活成了一个人。
‘吧嗒’一声,夜中更显惊心。
东方民猛然睁眼。她在瞬息间进入警戒状态,又在看到屋顶上僵硬的身影时,卸去周身的所有杀意。她仰着头,与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对视片刻,觉得自己一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天香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狠了,不然为什么会在大半夜,看到那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若不是因得一时眼花,她又怎么会一脚踏错,踩碎了屋顶一块青瓦。可是为什么,明明只是自己的幻觉,为什么院中的那个身影,竟然还会抬头看自己?
天香瞪大眼,看着那个幻觉凝成的身影跳上屋顶,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面上毫不掩饰的关心。
“香儿,你怎么来了?”
天香愣在原处。
两人站得近了,东方民才看清天香视线涣散。她闻到空气中的淡淡酒香,心头一跳,又问,“你喝酒了?”
天香打了个激灵。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摇了摇脑袋,闭眼再睁开,见眼前身影仍未消失,才相信了东方民是真的站在她身前。她今日偶然得知东方民生辰,心情不佳在错认水饮酒,又误打误撞地旁听了陈平三人的全场对话,于是愈发情难自已。她原本深知自己已与东方民泾渭分明,即使去酒楼买醉,也决计不来王府。但当她听完陈平等人全场,又灌了两坛错认水下肚,就丢了脑中所有的理智自持,等再回神,便已经站在了他院子的屋顶上。
她原以为,现在这个时辰,即使她来了,也不过走个过场。哪能想到,东方民竟然半夜不睡,跑来院子里吹风呢?
东方民久等不到回答,只当天香醉得狠了。她四下望去,见左右无人,一颗心才稍稍落下——现在自己身处漩涡中心,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将天香卷入。当初天香与她生出嫌隙,抛却心中酸苦,她终归是松了口气。毕竟,只要不跟她扯上干系,以东方宥与天香的感情,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她。可当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双醉意迷蒙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霜雪,就算她有再多的理智束缚,在看清她眼底的款款情意时,也忍不住软了心肠。
‘不管怎么说,如果放任喝醉了的她在屋顶吹上半个时辰的风,就算身体底子再好,也少不得大病一场。’
天香看着东方民双唇开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分不清幻境和真实。如果眼前的人是真的,那东方民为什么会打破他口口声声的保持距离,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可如果是幻境,那她只能祈祷这个幻境持续得更久一点,让她多贪恋几分梦里的温暖。
天香眼神痴痴。东方民问完等了一会,见她没有任何反应,猜想着她该是完全醉了。她又等了几个呼吸,直到一阵风来,天香打了个哆嗦,才认命地闭了闭眼。
东方民上前一步。她的指尖才触到天香衣袖,便被袖上的湿意惊得蹙起眉头。夜里光线昏暗,她现在仔细去看,才发现天香的两根袖子竟都已经湿透。东方民暗恼自己先前疏忽,她知天香如今意识不清,便舍了再询问的念头,上前俯身弯腰一气呵成,抱着天香跳进旁边院子。
双脚离地,天香下意识搂住东方民的脖子,又被他身上的寒意惊得打了个哆嗦。天香隐隐约约觉得现在不似梦中,但又不敢相信这会真实发生。她把脑袋在东方民肩头蹭了两下,闭着眼睛含糊道,“你身上怎么还是这么凉,父皇真是狠心。”
东方民心底一酸,却没有回答。她一脚踢开厢房门,进屋后亦是以脚掩门,继而径直入內间,将天香放到床上。现在已经夜深,她没法找来热水与天香梳洗,所幸屋内炭盆仍在,东方民转过身,打算先去把炭盆燃上。
天香却当东方民转身欲走,她现在脑中迷糊,还没等想出要说什么,手就已经将东方民的衣袖拽住。
东方民僵在原地。她提了提手臂,见没法将衣袖抽出,只好回头。待看见天香不知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眶,东方民心头一软,轻声哄到,“今夜有些凉,我去那边将炭盆燃上。”
“我不冷。”天香下意识回。她意识混沌,脑中只剩了最初亦是最深的惶恐,“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了。”
东方民张了张口,不知自己该如何答。她眼帘垂下,视线恰好落在天香湿透的衣袖上,便顺势说到,“你衣袖都湿了,正好我去燃炭盆,你将【爱】衣【锁】服【不】脱【锁】了盖上被子躺下,我就回来,好不好?”
“不好。”天香将头摇成拨浪鼓,她紧紧攥住手里的布料,眼巴巴看着东方民,“你是个骗子,如果我松了手,你肯定燃好炭盆就跑了,哪还会再回来。”
东方民一时语塞。她看着天香迷蒙的眼,说不出自己会留下陪她的谎言,但又怕拖下去,惹得天香受了寒。正为难间,又听天香说话,“你帮我把【爱】衣【锁】服【不】脱【锁】了,我就放你去燃炭盆。”
东方民瞪大眼,她看着天香酡红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得疼。她本就知道,若要跟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可现在府内,她唯一能放心的梅竹早已歇下,更何况梅竹累了一日,自己实在不忍心再去吵扰。可除了梅竹,遍观王府,莫说丫鬟,即使是长宁,若是教她知晓了自己和天香的关系,就算她为自己守口如瓶,也到底再也无法以正常的眼神看待天香。她本指望说服天香自己脱【呵】衣,哪能想到,天香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天香见东方民不动,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小打了个摆,低声道,“有用的,我好冷。为什么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是不肯顺着我一次?”
“香儿——”东方民叹出一声。她觉得自己心里酸涩得厉害,若非她女扮男装,颠倒阴阳,又怎么会累得天香痴心错付。可现在她身上系着的不止自己一人的性命,有些真相,也就永远失去了坦白的立场。
天香没看到东方民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循环往复,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有用的,我是不是个很不合格的妻子。我既不知道你的生辰,也从未替你过过生辰,我只会耍性子闹脾气,要不就是到处闯祸,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东方民被天香的话拉回现实。视线才聚焦,入眼的便是天香满脸悔恨的模样,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抓天香,又被她手指的温度惊到,赶忙将自己的掌心捂上去,“怎么会?香儿你性格率真可人,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至于生辰,这几年朝中事情繁多,莫说你,就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是哪日。我既从未与你说过,你自然无从得知,这哪能算是你的过错?不行,你的手都这么凉了,还是要快些把【爱】衣【锁】服【不】脱【锁】了。”
天香被东方民的话安抚,又听他再提脱【吧】衣,一双湿漉漉的眼小心翼翼地瞧着东方民面色,见上面只剩了关心和焦急,才软了声音,露出几分委屈来,“我好冷。有用的,你疼疼我,好不好?”
东方民从未见到天香露出如此神情,以前在永安寺,她商量不成,也终归是保存了最后一分体面。哪有像今日这般,将脆弱全然暴露人前,让自己光是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东方民手指微动,她咽了两口口水,见天香眼中恳求不减,只觉得一颗心更是煎熬。若非天香酒醉,她又怎么会发现,天香在倔强冷漠的面具下,竟藏着这么一颗敏感易伤的心。
果然,自己终归是要下地狱的吧。
在东方民颤抖的手指捏上自己腰间绳结时,天香闭上眼。她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呼吸打在她耳边,让她瞬间就红了耳。
天香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她只觉得东方民的动作很快,仿佛瞬息间就将她的衣物尽数除去;她又觉得东方民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受到他每一个动作。一直到他的呼吸错了一拍,又毫无阻碍得打上她的肩头时,天香睁开眼。她看着东方民绷得板直的脸,看着他拉过被子欲将自己裹在其中。她在他成功前伸出手臂,紧紧绞在他脖后,然后手上用力,将他拉着与自己一起倒在床上。
在东方民找回神智前,天香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轻声叹息。
“有用的,你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可我却不知,该如何才能还你一份,与你对我而言同样珍贵的礼物。”
写岔了,我本来想写两个人看星星谈政事,结果不知道从哪个字开始这一节就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6章 长风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