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长风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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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香把一碗酒倒进嘴里。

她觉得自己头疼得厉害。上好的错认水,不过五碗,若在平日,最多只会让她微醺。哪会像今日这样,喝到三碗就让她头脑发晕,等第五碗下去,晕乎劲没了,但整个脑袋都开始突突得疼。

于是她趴在桌面上,觑眼瞧桌上垒成一摞的空碗。现在时辰尚早,店内不曾掌灯,从外面斜照进来的阳光落在酒碗的釉面上,倒也有几分流光溢彩的模样。

天香被这流光晃得视线涣散,迷迷糊糊间,好似又看到东方民举坛灌酒的模样——女里女气的,灌一坛漏一半,一点男子汉的气概也没有。

天香嗤出一声轻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水雾笼上,嘴里却干渴的厉害。于是她伸起一条胳膊,吆喝道,“小二,再来五碗错认水。”

酒来得很快。天香仍是趴在桌上,她捞过一碗,碗口才贴上唇,就急切地抬起一边想往嘴里倒。结果碗壁太滑,啪嗒一声,这酒嘴里没进多少,反倒是连碗带酒全翻在了桌面上。

天香的袖子瞬间被酒水浸透。她直觉应该躲开,但抽了抽鼻子,发现呼吸间酒香弥散,脑子里那几处突突疼的地方竟慢悠悠地又平复下去。所以她索性合上本已沉重无比的眼皮,放任自己的神识下沉到不知尽头的黑暗中去。

又有什么打紧的呢?不过就是一个生辰而已。

天香想起自己在晋记撞见砚台买长根面的情景。她虽记不住东方民那个长随的名字,但脸却是熟悉的。所以当她看到他喜气洋洋地接过生面,又在掌柜的询问下咧着嘴答‘受主母吩咐,给主子买长寿面’时,瞬间就明了了这话里的意思。

又有什么打紧呢?梅竹给他过生日,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没有很难过,就算真的有,也不过就是遗憾,自己竟然到了今日才知晓他的生辰为何日。

若是还有,大概只剩懊恼,懊恼自己竟从未想着要为他过一次生辰。

时光匆匆,自己在诸多不愿中嫁与他,却又在发现爱上他的时候,永远错失了参与他人生的机会。

于是很多原本该做,又没有做的,只能变作日后漫长时光里,说不得碰不得的隐痛。

门口一阵脚步声来。

天香听到小二一声高呼,“各位官爷,快请这边坐。”然后脚步声近,跟着几声拉凳子的声音,应该是停在了自己隔壁桌。

天香的眼睛仍是闭着,她现在做闻臭打扮,又是拿后脑勺对着他们,自然是无需担心身份暴露。更何况,新朝官员变动,留在京城又能认出她的,原也不剩几个了。

陈平拉开凳子坐下。

孙临进门时就要了两坛酒。小二手脚麻利,他们才刚落座,就端了酒和空碗过来。孙临给另三人倒上酒,又说,“这错认水是京妙两地有名的好酒,诸位兄台尝尝。”他看另两人拿起酒碗,再看陈平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道,“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是自己想事情忘了时间,所以下值晚了。”

陈平被孙临揶揄地红了半张脸,他手忙脚乱地拿起酒碗,急急喝了一口。他平素酒量极浅,心神不宁间亦没注意到碗中物发出的浓烈酒香。等一口酒入嘴,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刺得他面色一僵,一口酒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在嘴里含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分成几股咽进肚里。

孙临与陈平交情不浅,自然知道陈平不擅杯中物。他见陈平拿酒碗,一时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陈平碗里的酒少了大半,再看陈平面上来不及掩饰的艰难之色,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这可是这里的镇店酒,比别的酒更烈了数倍,若都似陈兄你这般牛饮,怕是我们今日都不用回去了。”

另两人亦发现陈平今日失态。东方友樟看着陈平瞬间涨得更红的脸,心思一转,道,“听闻陈兄现在在吴王殿下手下做事,可是公务太过繁忙,陈兄觉得吃不住了?”

天香耳朵一动。

错认水上头极快,不过两三句话的时间,陈平就觉得脑中开始昏沉起来。他先前被孙临揶揄得羞赧不已,现在羞意没下去,又听东方友樟发问,忙是手头并用,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东方兄误会了,王爷仁厚,他到秋审处半个月,从没有拿王爷架子压过我们。”

孙临亦是在边上帮腔,“我今日有幸见吴王殿下,确实谦谦君子,十分温厚。不过话说回来,各路的案子五月才上报刑部,怎么你们现在就这么忙,莫说你了,就连吴王殿下都几乎是整个刑部走得最晚的人。”

陈平觉得自己面如火烧,连眼睛都被这火烧得干疼。他拿手捂着自己的脸和眼睛,虽缓解了些许面上的滚烫,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孙临看陈平这副模样,只当他醉得狠了。他本就随口一说,也没打算陈平会回答,故而见陈平酒醉,便拿起自己的酒碗,打算抿上一口再换个话头。

“各路的案子虽没上来,但处中还有个先帝留下的案子,让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陈平声音很轻,许是酒意上涌,孙临甚至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哭意。现在他们身处酒肆之中,周围三教九流俱在,孙临怕陈平酒醉说出些不该传扬出来的事情,赶忙放下酒碗,一边懊恼自己多嘴,一边想着换个话头。

东方友樟拿着酒碗,他眼帘微垂,视线盯着碗中酒,避免与其余人的眼神交流,“今上登基时清查正德晚年旧案,我听闻狱中的大小官员皆已无罪释放,怎么还会留有案子?”

孙临睨了东方友樟一眼,他对东方友樟的再次发问深感惊疑,但念及他出身宗室,虽然内心不满,面上也不敢多表现什么,只希望陈平是真的醉得狠了,千万不要再回答。然事与愿违,陈平虽已醉得快要趴在桌上,但对东方友樟的发问,还是勤勤恳恳地答了,“那些都是被欲仙帮私自下狱的大臣,可有一桩案子,是先帝亲自在大朝会上判的。”

孙临身子一震。擅论政事可大可小,可妄议先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就是掉脑袋的大事。更何况,自古于公卑不谋尊,于私子不言父过,皇上交给吴王这么一个案子,其中的心思,又哪容得他们在这里讨论。思及此,孙临一巴掌把陈平拍到桌上。他心里又急又气,嘴里却调笑道,“好啦好啦,知道你们是真的公务繁忙,所以今日才迟到了。不过话说回来,吴王殿下下值晚还有内眷来接,哪像我们,家中无人等候,只能彼此作伴来这里寻点酒喝。”

陈平脑中越发混沌。他想反驳孙临,但已无力气再抬起头,故而只嘟囔几声,便陷入昏睡中去。

孙临这才放下心来。他转头去看东方友樟,却见他一脸坦然,好似先前确实都只是无心发问。孙临见瞧不出什么,便干脆换了话题,招呼那两人喝酒谈天。

又过一个多时辰,四人才各自散去。

天香从桌子上爬起。先前那四人谈及东方民时,她便醉意尽消,只是听这几人声音熟悉,想起以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她怕自己再次现身会引起他们注意,故而继续装睡。只是用一个姿势趴了这么久,饶是她有武功傍身,还是觉得脖子酸疼得很。天香抬手揉了两下脖子,心里却比几个时辰前更乱了些。

原来梅竹不但记得他的生辰,甚至还会亲自去接他下值吗?

以前他每每与张李彻夜谈论政事,自己只会在房间里生闷气,一次都没有去接过他。

天香知道自己钻进了牛角尖。毕竟时过境迁,当年如何,与如今这个结局没有半分干系。就算当年她心思入微,也不可能把今日的现实改变分毫。

可即使如此,当知道梅竹做了那么多她从不曾注意过的微末之事,她还是心思剧荡,恨不能回到过去,将那个神经大条的天香耳提面命一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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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长风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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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驸马之迷梦
连载中猿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