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陈平听到竹帘晃动的声音。他猛然回神,又有一缕风穿过大开的门,吹到他面上。
四月的风饱含暖意,挟着来自东南的盈盈水汽,拂上人面也不觉得难受。
陈平瞧着那扇门,愣了两个呼吸,才想起来,先前同僚出去时,见他已在收拾桌上文书,便没有把门关严。想来是在他发呆的时候,风把门吹开了。
陈平晃了晃脑袋,他把收好的文书挪到桌角放着,走至桌旁时,又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眼帘后——虽然被竹帘遮了大半,但那个身着红色常服的人,确确实实还端坐在桌前。
陈平恍惚了下,他想起先前两人对话,左脚不自觉地向竹帘方向踏出一步。恰此时,门外有声音传来。
“陈兄?你还在吗?”
陈平打了个激灵。他见帘后人尚未发话,忙是三两步冲到屋外,朝人做了噤声动作,再把门小心掩上。
那人识趣地闭上嘴,等两人走出去三四步,才回头张望了下那扇闭紧的门,问到,“那位还没走?”
陈平点点头。
那人缩了缩脖子,等两人又走出去五六步,才说到,“我就说你怎么迟迟不来,我在门口等了你快一炷香的时候,看时辰快超了,才进来喊你。是不是那位新官上任,拘着不让你们走?”
陈平下意识反驳到,“怎么会?王爷宽仁,从未对我们提出过任何无理的要求。是我自己想事情没注意时间,让孙兄久等,实在是过意不去。
孙临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们现在过去也不算晚。现在吴元举去了燕州,陈兄你又是三元及第,他们可不敢再笑话你。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吴元举竟然自请去了燕州,我们都还以为他会在他伯父手下讨个官做呢。”
陈平想起那日吴元举在宴上的言行,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没想到。那日他侃侃而谈,我觉得他对朝中局势看得通透,定会是我们中路最好走的那个,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去当个地方官。想来是我们错看了他。”
孙临瞧着陈平怅惘的神色,伸手大力拍了拍他肩胛,道,“好啦别想了,他吴老兄如何,跟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干系。我们还是快些走,莫要真的迟到了。”
陈平应是。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衙门口。门口左侧石狮旁停了顶蓝色软轿,孙临见到,咦了一声。
陈平本没注意那顶轿子,他听孙临咦了声,便也跟着去看,同时口中压低声音,问到,“孙兄可是认识这顶轿子?”
孙临收回视线,道,“不认识。只是先前我在外头等你的时候,这轿子还没来。现在早过了下值的时辰,就算是来接人,也来得太晚了些。”
两人一问一答间,轿旁站着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他弯腰跟轿中人说了两句,陈平耳尖,听到一句“不急,再等等。”
陈平说不清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它像春日的风,又似夏日的泉,落到人耳朵里,就熨帖得让人整颗心都舒展开来。
孙临见陈平呆在原地不动,正要问他,余光瞥见向门口走来的人,手上一个哆嗦,拉着陈平往边上让。
陈平被扯得一个趔趄。他勉强站稳,东方民的身影就恰好到了他眼前,吓得他忙与孙临一起向东方民行礼。
陈平现今是东方民手下的郎中,故而她脚步略停,温声免了两人礼。东方民看孙临一眼,想起先前门口传来的那声喊,又道,“如今已是下值时间,你二人若是有约,可先离去。”
于是陈平两人向东方民请辞。东方民颔首应下,抬脚欲走。
那边轿旁人见东方民欲走,忙出声喊她,“王爷,这边。”
东方民循着声音看去,见是王府卫兵,又看那卫兵掀开轿帘,心中一动,就往轿边去。
陈平孙临亦是听到喊声,他们本就对那轿子好奇,现在听轿旁人出声喊东方民,虽顾忌着尊卑,但还是忍不住地往那边瞥。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手指芊芊,指甲未染蔻丹却不显寡淡,反而衬得整只手浑然似白玉雕成,便是多看上一眼,都自觉是对美好之物的亵渎。
孙临赶忙低头。陈平回神慢上半息,轿中人的容颜就撞进他的眼底。那一瞬,他只觉万物从此失颜色,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可能再有一人如此。陈平听到耳内砰砰作响,他在慌乱中埋下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失去,让他整颗心都空落落的。
长宁并未察觉到那壁两人。她眼里映着东方民,面上浅笑盈盈,她在东方民面前一步站着,轻声喊了句阿哥。
东方民初始只道府中来了轿子接她,待见长宁,虽觉错愕,但动容更多。她迎着长宁温柔的目光,下意识露出笑,问她,“你怎么来了?累不累?”
长宁仔细端详,见东方民面上确实看不出半分不妥,才收回目光微垂螓首,回到,“虽然阿哥今日说着会早点回去,但嫂嫂怕你说话不算话,所以就喊小妹来催催。”
东方民面色僵了下,又快速挂上笑,与长宁说到,“那我现在出来得可还算早?”
长宁瞧了眼再没有人出来的大门,又抬头看东方民笑盈盈的眸子,抿了抿唇,眼帘低垂,“不算太晚,但明日可以更早些。”
东方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长宁抬头,待看清东方民眼底终于出现的毫无阴翳的纯粹笑意,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舒展了开来。
今日东方民与梅竹约言早些回家是真,梅竹担心他不守诺言是真,但梅竹起先只想着遣顶轿子来接东方民,是她自己毛遂自荐,要和轿子一起来。
一笑毕,东方民迎着长宁亮晶晶的眸子,道,“你回轿子坐着,我们回家?”
长宁颔首,又在将要进入轿子时转身,迎着东方民有些困惑的目光重新走到她面前。四目相对时,她听到自己开口。
“阿哥,生辰吉乐。”
这是她仅有的私心。而那双在她话后骤然亮起的眸子,成为日后无数个岁月里,她心底最亮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