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和亲？！”
福王瞪大眼，声音因为激动而陡然拔高。他面上的诧异维持了许久，一直到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分紧绷而微微酸痛，才松了松面容，看向对面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东方宥，“老朽失宜。不知皇上是何时收到的消息？”
“约莫半月前。”东方宥看着福王眼底仍未消退的震惊之色，又补充一句，“算上路上的时间，这封文书应该二十多日前就已经从北元王庭送出。”
听到东方宥将消息压了半个月，福王的怒气稍是往下压了些。他板了板身子，两条刀眉拧在一处，一双眼珠子因为主人的思考而左右滑动。他沉吟一会，又看眼面无波澜的东方宥，问到，“此事牵扯国本，不知皇上如何想？”
东方宥的拇指在茶盏壁上来回摩挲，他听福王发问，眼睑微垂收回投在福王身上的视线，道，“兹事体大，侄孙想先听听叔祖的意见。”
福王眼皮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嘴紧抿成线，等到不得不换气时，将那口气从鼻间大力呼出，道，“昔日他们先祖奴隶我亿万汉民，后来幸得始祖驱逐鞑靼，才恢复我中原正统。此后数百年，孛儿只斤氏一路式微，及本朝武宗时，几为后金所灭。他们那时候都不提和亲一事，现在突然提起，事出异常，需慎之又慎。再者，虽现在吾等恢复汉室，与鞑靼也已互市多年，但昔日国仇犹在，若是贸然和亲，只怕臣民颇有微词。更何况，前明三百年从无和亲之举，若我朝贸然重开，怕是会被后世笑话。皇上应该知道，和亲，辱也。”
东方宥颔首，道，“叔祖所言甚是。朕深知和亲之辱，才一直没将这事拿到朝会上说。不过叔祖先前提的和亲时机，朕倒是还有些消息。”
福王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火又腾得升了起来，他未如上次一般直接发问，而是思索了片刻，才道，“可是北元那边出事了？”
东方宥点头，道，“叔祖猜得不错。他们的布尔尼汗年前得了重病，现在王庭混乱，布尔尼的儿子于单和他的弟弟罗布藏各自为政，都想将汗位攥在自己的手里。只是布尔尼中年得子，那于单现在不过是个将将二十的雏鸟，又怎么敌得过根基深厚的罗布藏。朕猜布尔尼想将汗位留给于单，才给朕递了文书，想借我朝来给他儿子保驾护航。”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福王嗤一声，面上却无半点轻松之色，“若真如此，此事又需从长计议。”
东方宥瞧着福王凝重的面色，探寻似得问到，“叔祖可是在计较和亲的可行性？”
“和亲定然不行。”福王下意识反驳。他看一眼东方宥，见他面色散漫，应当只是试探自己想法，而不是真心想要接受和亲，便收了收话里的火药味，“现在元庭混乱，若他们真的因争夺汗位而两败俱伤，对我朝而言，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大大的好事。只要那边火起，最后不管是谁登上汗位，都需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不可能与我朝为敌。可若是我们答应和亲，于单胜了，便容易养虎为患；又或者，我们将公主嫁给于单，但最后于单落败。如此一来，只会让罗布藏记恨我朝，埋下祸端。”
东方宥点头，道，“坐山观虎斗，确实是上上之策。叔祖运筹帷幄，朕以后还得多多向叔祖学习。”
福王忙起身，他向东方宥行了一礼，道，“皇上谬赞了。老臣不过多吃了几年米饭，哪比得上皇上少年聪慧。”
东方宥受下这礼，又请福王坐下，道，“当年若不是叔祖向先皇进言，让仪妃将我收作养子，朕恐怕早已魂归九幽。叔祖对朕有活命之恩，朕铭感五内，还请叔祖莫要与朕生分了。”
福王忙说不敢。东方宥亦不在此纠结，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无意地开口，“朕那二弟没有给叔祖添麻烦吧？”
福王眼皮又是一跳。他面露无奈，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不争气的小辈没办法的样子，“他每日缩在自己的位上抄经，在宗人府三月，竟然连玉碟都没有翻过。这般懒散的皇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不过前几日老朽与他谈起仪妃旧事，倒看出他秉性仁厚，一句罪不及孥，让老朽都有些自愧弗如。”
东方宥瞳深如墨，握着茶盏的手指上指甲崩得泛白。他脸颊抽动两下，道，“他竟然如此倦怠，枉费朕的一片心意。”
福王看一眼东方宥，道，“我看他脾气温良，就是年岁还小些，贪于享乐。宗人府远离前朝，平日里也无甚事务。皇上若真的想历练他，应该将他放去六部，让他好好学学。我朝宗室凋零，武宗一脉传到现在，也只剩了你们兄弟和东方侯的嫡子。我听闻东方侯僭越自戕，他那嫡子虽被饶过，但也不可重用。剩下那些郡王公侯伯的，都是太祖和太宗皇帝留下，与皇上到底关系远了。吴王他虽然懒散了些，但与皇上同气连枝，日后若是有什么事，他也是皇上最能用的人。”
东方宥将茶盏放回桌上，虽控制了力道，但还是惹得茶液在盏中震荡。东方宥看着液面波动，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叔祖教训的是。只是东方侯一案犹在眼前。东方侯当年权倾朝野，若说半壁朝堂唯他马首是瞻都不为过。可他却负了先皇的信任，竟藐视皇威，做出那等大不敬之事。”
福王看东方宥满脸忧色，给他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调整心情，才道，“皇上这便想错了，为君之道，在于制衡。当年东方侯看似权势滔天，但前朝还有一个丞相刘韬与他相互牵制，他二人政见不同，谁也压不过谁，也就谁也无法把朝廷变作他自己的一言堂，最终做决定的，还是先帝。而这也是为什么当东方侯僭越之罪败露，他只能自戕的缘由。在先帝面前，东方侯永远是臣。”
“永远是臣。”东方宥口中喃喃，他将这话在嘴里咀嚼了许久，又道，“若只论制衡，朕大可用两个臣子，又何必舍近求远，去用吴王。”
福王见东方宥没有断然拒绝，便知此事尚有回旋可能，于是又道，“外臣终究是外臣，能够一心一意维护我朝的，只有姓东方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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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长风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