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八、
至出屋,才知残月当空。
长宁和天香在换好旋袄后即回东院,现在已在屋外等了五个多时辰。几乎是开门声响起的瞬间,她二人就从椅子上站起,迎上前去。
东方民未料到天香竟会在场,她的视线与天香撞上,足下动作一顿,只觉得脑内突突的疼。她知道这是耗费太多内力的后果——若非心里压了太多事情,她现在就该如那日给天香解完毒后一般,放任自己顺从身体的需求,即刻陷入昏睡中去。
开门前盘算的说辞在这刻化作空白。东方民感觉天香的视线黏在自己面上,里头空洞的好似没有任何情绪,又好像包含了千言万语,似附骨之疽一般,让她的心脏在这个瞬间停了跳动。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即使明知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面对的也是彼此说过要做兄妹的人。或许只是今夜的月色太过温柔,让她起了些不该有的情绪。
自东方民踏出房门,天香的目光便没有从她身上挪开。未近前时,她心中着急,只来得及将东方民瞧了个囫囵。现在两人相距不过两尺,她瞧清东方民瞳中的错愕和躲闪,心中一片酸楚。原先想要询问,又碍于眼前形式而犹豫要不要问出口的话,在她喉头挤压,又将她的心境搅得更乱。
空气似在这刻凝结。两人心思百转,都觉得这一瞬息长逾千年。
东方民率先反应过来,她仓皇挤出个过得去的表情,道,“香妹来了。”
天香死死瞧着东方民,见她面上确实没有一分前刻情绪的残留,才点点头,故作轻松道,“恭喜你啊,吴王老兄。”
东方民的表情僵在原处。
长宁身子柔弱,虽然她与天香都是从廊下过来,但天香走得急,她便落后两步。虽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但东方民和天香之间气氛已成。长宁瞧见东方民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心中亦颇不是滋味。现在那两人之间风云诡谲,长宁知晓她们心里定然都不好受,便出声打破困局,“厨房煮了糖氽蛋,皇姐先前担心屋内情形,并没有用多少。阿哥你也饿了一日,我看你面色不好,不若和皇姐一起去吃些。”
东方民将视线挪向长宁,见她眸里盛满关切,便应好。她不知长宁是在特意为她和天香转圜,只想着不能让长宁瞧出任何异常来,以是尽量放松了语气,问,“你可吃过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长宁微微摇头,她余光瞥见天香身形较先前松懈了些,眼帘垂下些许,又抬眼看东方民,“我看看嫂嫂,就去睡了。”
东方民眉头轻蹙,她见长宁面容温婉,眼底却是坚持,就压下了再邀长宁的打算,“好。你待会若是饿了,就让厨房送一碗去你房里。”
天香原就在犹豫是否要进屋看一眼梅竹和她新生的孩子。若不去,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都会觉得不合情理;但如果强押着自己进去,她也拿不准自己会陷入多绝望的两难。现在长宁给她递了个台阶,哪有不顺着的理由,“那我先去吃点。你刚才吃得比我还少,若是待会饿了,就别撑着。”
长宁颔首,道好。
两人一路无言。
出得东院,天香转头看身侧的东方民,见她面容紧绷,虽然脚下步伐规律,但眼神却是虚虚晃晃。天香不知她在思虑什么,只是觉得东方民这般行为委实不像初为人父该有的模样。她猜测这事或许与东方宥的口谕有关,又心有侥幸,暗暗期望东方民会主动向自己解释。
两人又沿着竹间小道走了十数步。天香见东方民久不作声,原有的小心思渐渐沉下,取而代之的,又变成了东方民或许只是不敢向自己直言的恨恨疑虑。这般的心思一上来,天香脚步骤停,开口道,“既然梅竹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东方民习惯性跟着天香停下。待听清天香所言,东方民眉头轻蹙,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重新舒缓了面容,道,“好。”
天香看着东方民,见她面上挂回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宠溺和包容,一时间呆在原地。等重新想起自己所在情境,天香噗嗤一笑,道,“你还真的是善解人意。知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所以即使明知道现在已经是夜禁时分,也不拦着我。”
东方民口中涩味弥漫。她觉得天香面上的笑容颇为刺眼,但又被天香堵了话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天香没错过东方民眼底开始凝聚的痛苦,她心头一软,偏过头去,“我这次来,本是有话想问你,可没想到一进东院就看到你闯进梅竹的产房。东方民,皇兄跟我说了些事。我那夜被心魔魇到,说了些气话。但今日所见,又让我在想,或许皇兄说的才是真的。”
不消细想,东方民瞬间就明白天香所指的气话是哪句。她原本以为东方宥对天香说的也是正德帝的死因,但结合天香现在所言,才知道自己是猜错了。‘如此也好’,东方民勾了勾唇角,在心中安慰自己,‘这般的罪孽,只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就好。自己又怎么舍得让天香和自己一起承受这摧心剖肝的痛苦呢。’
天香看到东方民面上的释然,一颗心愈发往下坠。她退后两步拉开与东方民之间的距离,面颊抽动两下,双唇颤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是真的对不对?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肯与我同房,是因为你心里的女人是梅竹对不对?那日东方胜在你房间找到的肚兜,是不是也是梅竹留在你那处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对我就只有愧疚。这些年我痴缠着你,在你眼里是不是跟个笑话一般?”
东方民被天香的连声诘问震在原地。她看着天香眼底泛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落泪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现在她们身在竹林深处,周围十数丈都不见旁人,让东方民放心地将心底的话说出,“若说笑话,我才是那个该被嘲笑的人。香儿,新婚之夜你就与我说过,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所以你吃了绝情丹以后,我去找了你心恋的一剑飘红,让他来救你。后来你解了毒,我虽然会失落你的决然离去,但想到你是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便也释然。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重新回了公主府,甚至让我感觉到,你好像对我有了感情。”
“你是在怨我三心二意吗?我明明与你说过,我现在与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东方民,难道你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一直漠视我对你的感情,将我的真心弃若敝屣吗?”
不待东方民说完,天香愤然插话,然后她就看到东方民苦笑一声,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可是最让我绝望的事情是,在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这颗心竟然擅作主张地将你放了进去。香儿,我骗了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冯绍民只是一张假面。躲在冯绍民面具下的那个真实的我,即使明知道自己是在演绎一场骗局,但还是把你拖了进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知道你是我的亲哥哥,你知道我们注定了不能在一起。东方民,你真是好狠的心。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与我说清楚,而不是等到我对你情根深种,才在这里对我说,你也把我放进了心里。”
东方民被天香的话一噎,原本冲动着想要说出自己秘密的心也逐渐冷静下来。虽然女扮男装与明知身世理由不同,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强行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思及此,东方民顺从点头,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对不起你。香儿,我宁愿你在知道真相后恨我,也不想你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难过。”
天香面上的恨意凝在那处,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低笑一声,眼泪簌簌往下掉。
东方民张了张嘴。她知道自己伤透了天香的心,但自己又怎么会比天香好受半分。她深吸口气,还没想出要说什么,突然腰上一沉,是天香上前抱住了她。
“我是真的恨你。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你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只跟我说,你没有移情梅竹,你心里爱的人是我。”
东方民心跳的频率在这刻达到了极致。她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任由天香将自己箍在怀里,到最后也没有张臂回抱,“香儿,我已经决定,明年开春就跟皇兄请辞,带着长宁,梅竹和孩子去吴州就番。以后山高水长,我们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
天香听到自己脑中嗡了一声。她手臂失力,从东方民的腰间滑下,又不死心地攥着东方民外袍,抬头看她。东方民眼底情绪晦涩,天香看了半晌,知道她不是在说笑,才愣着喃喃,“不会再见面?有用的,你是已经做出决定,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吗?你不是说你爱的人是我吗,为什么要带着梅竹走?是梅竹给你生了孩子,所以你假戏真做,不要我了?”
东方民被天香的模样吓到,她伸手抚过天香面颊,嘴角微翘,眼里柔情浓得似要滴落,“当年,父皇想要东方民,设计逼死了冯素贞,又累得冯府家破人亡。现在,皇兄容不得我,一个口谕就差点要了梅竹母子的性命。香儿,我是一个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人。我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不想失去的人。我现在想的,是带着已经和我绑在一处的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天香听出东方民话中的绝望,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道,“他已经答应过不会对你下手,”话说半截,就似被人敲了一个闷棍,再劝不得——是了,他确实没有对东方民下手,这次出事的,是梅竹。
东方民看着天香突然煞白的脸,手下动作更轻。她俯身,将吻落在天香眉心,“香儿。我心悦你。可是,我已不是当时我。现在的冯绍民,配不上你。”
来,让我们大声地重复一下卷名出处: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虽然取了立中宵这三个字,但是其实重点是突出在似和非。希望大家能理解到我传达的意思,涉及人物包括但不限于,东方民,天香,梅竹,东方宥。
另外一个小彩蛋(其实也是作者死抠细节,但是我觉得我不说你们肯定发现不了所以我自己说),梅竹孩子出生后,东方民出门,发现残月当空。这是农历28-29的午夜十二点以后才会出现的月相,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生在冬至后一日的第一个时辰。从此黑夜渐短,太阳回归。
这一章卡了得一个月,虽然前面有更一些拖更的日常,但她们这次见面要说什么,其实是让作者的秃头大业又前进了几步。包括场景和对话其实改了好几次,可以说最后写出来的和最初的想法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面目全非。
但是,值得高兴的是,我应该是做到了自己想要达成的:主角们之间的虐怎么能因为误会这么低级浅显的理由呢,要虐,我们就要干干净净真真实实,让两个人明知道对方心里都是爱自己的,可就是就是不能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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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立中宵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