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七、
时间似在这刻停止。
东方民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腥气,毫不浓烈,但又严密地将她包裹。这味道寻尽她的每一个呼吸,在她胸脯的每次起伏间,告诉她,这不是臆想,亦不是梦境,她现在耳朵听到,鼻子闻到的,都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事件。
东方民嘴里泛起苦涩,她感觉到自己狂乱跳动的心愈发无了章法。在这笼罩周身的气味里,她只恍惚了一瞬,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往里走。
孙婆跟在东方民身后唠叨,却又不敢真的伸手去拉,只好用尽说辞想要劝东方民在闯入内室前打消主意。
东方民自是不听。她已到帘帐前,于是里间郑婆助产的声音更加清晰。东方民在帘帐前停了两个呼吸,她将面上所有的焦急和恐惧都压下,换做强装出来的镇定欣喜,才一把将帘帐掀开。
孙婆看着东方民的背影消失在帘帐后,摇头低叹一声,转身往外走。至于这声叹息里的意味,到底是对东方民破了规矩的恼怒;还是因东方民对梅竹的深切情意,和她或许将要面对的现实的同情,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穿过帘帐,东方民终于看到了床上的梅竹。虽然因为角度问题,她只看到梅竹曲起大张的双腿。但眼前的情形,还是让她脚步缓了下来。
郑婆听到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只当是孙婆取了参片回来。现下她正将(爱)手(锁)探(不)进(锁)梅竹体(呗)内去查宫口情况,分不出心回头,就背对着东方民道,“你愣什么呢,还不把参片给王妃含着。”
东方民突然意识到,自她进屋到现在,梅竹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对生产一事从未有任何经验,故而虽然听孙婆嚷了一嗓子梅竹身子撑不住,但对撑不住的具体表现,却没有半分认知,以是先前一路进来,虽然梅竹没有声响,她也没有立即注意。现在郑婆又提参片,东方民神识一清,饶是她从未经历,也突然想到,生孩子怎么会这么悄无声息呢?
思及此处,东方民再站不得。她三两步到床前,见梅竹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脑中竟连惊慌都直接跳过了去。东方民感觉到彻骨的凉意,整个人陷入诡异的冷静中,“神伤力竭,气血两亏,这孩子就一定要生下来?”
郑婆被东方民的声音吓得周身一抖,她抬头,见东方民面色沉郁,不自觉回想起先前东方民在门口曾对她说过的话来。现下东方民神色不善,郑婆知道他定然是当自己没有依他命令行事,对自己大为不满。思及此,郑婆忙是跪地,磕头不止,“王爷明鉴。王爷的吩咐老妇不敢忘,只是王妃腹中的胎儿虽未足月,但也已长成。就算是保不住,也必须得是如正常生产一般从王妃腹中下来。这拖得越久,对王妃的损害也越大啊。”
东方民闻言阖目,她脑袋微垂,长长叹息一声,“是本王错怪了你,你且去把手洗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郑婆嗳了一声,忙不迭去盆边洗手,又在烈酒里浸泡过,才转回床前。
东方民已在床沿坐下,她将梅竹的右手从床单上掰下,又把她的手指攥开,在她再一次下意识握拳之前,将自己的右手送过去与她交握。
梅竹沉浸在自己的神识中。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似被人撕裂,这种疼痛超过了她生平遭受过的任何一种,或许已经超出她能承受的极限,让她不得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处。但她亦是明白,先前正厅里的事情耗费了她太多的心神,以至于现在残留的力气太少,让她心中不自觉腾起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
又一股疼痛袭来,梅竹下意识攥拳。但与左手中布料的触感不同,梅竹察觉到自己右手里,是一只枯瘦的手。
这是东方民的手。梅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她费劲气力睁开眼,见东方民是真的出现在眼前,心中感动不已。只是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好轻轻捏了捏东方民的手背。
东方民正要将左手探入梅竹身下。她察觉到梅竹的动作,赶忙回头,见梅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笑了笑,道,“放心,有我在。”
梅竹微微点头,又闭上眼。她感觉到东方民将掌心贴在自己背上,几乎同时,有两股内力从东方民的两掌往自己体内输送,填补自己几近耗空的身子。梅竹感动得要落下泪来,她凝神屏息,遵从郑婆先前的指挥,努力往下使劲。
过了不知几个时辰。梅竹口中的参片已换过三次,但从东方民那处输来的内力从无间断。梅竹听到孙婆在边上喊“看到头发了”,心中一松,先前的绝望消失殆尽,只剩了孩子是真的要生下来了的念头。
自东方民开始为梅竹传送内力,梅竹面上血色渐起,反倒是她的面色愈加苍白。她也听到孙婆喊话,牙关紧咬,将传送内力的速度更加快了些。
孙郑二婆亦是看到东方民面色变化,虽嘴上不说,但手上动作愈发麻利。孙婆见郑婆在帮梅竹推送肚子,便拿了两个参片给东方民含着,自己转去将剪子棉布又检查了两遍,见确实没有什么纰漏,又跑去门口喊人重新烧水来。
又过半个时辰,梅竹觉得身下一松。她知道,是那个在她体内折腾了良久的胎儿终于落地。梅竹小口呼吸,想要说看看孩子,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孩子后头接连不断地流出,让她脸颊一红,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过去。
孩子一到手里,郑婆就觉得有些不妙。待剪断脐带,不等梅竹开口询问,郑婆就两手托着孩子往外间的水盆走。
东方民亦觉有异。她见孙婆开始替梅竹收拾,便收了手,向梅竹交代一句后,跟着往外间去。她只比郑婆慢了几步,待到帘帐外,见郑婆还是托着孩子,便压低了声音询问。
郑婆好像见到救星一般,她双唇颤蠕,将手里的孩子递给东方民看,“王爷恕罪,小公子生下来就没有动静,好像是个死胎。”
东方民愣在原地。虽然她曾与郑婆说过,哪怕孩子保不住也要先保梅竹,但等到郑婆真与她说生下的是死胎,她心中竟也是有抑制不住的失落之感。无论怎么说,她也是看着这胎儿在梅竹肚子里一点点长大,若说没有一分感情,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失落过后,东方民心中又起惶恐,她想起梅竹是如何舍了命也想保住这孩子,若是现在跟她说孩子没了,她又怎么开得了口。
东方民的静默让郑婆愈发害怕,她舔了舔唇,将孩子往东方民手边递,“也,也说不一定。王爷您看看,这身子还是温的。”话虽如此,但她心里也明白,身体温可能是因为才脱离母体。一个生下来就没有哭过的孩子,就算生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过不了一会,也会活活憋死。
东方民木然点头。她凝视着郑婆手里那小小一团,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现在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让她瞬间觉得酸楚起来。
东方民伸出手,郑婆便忙不迭地把孩子让到她手里。不过一只两三个月的小猫的重量,东方民眉眼低垂,她左手及臂托着孩子,右手从胎发抚到后背。指下触觉温软,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忍接受。
郑婆揣着手站在边上,她感受到东方民身上浓郁的低落气息,心中惴惴不安。但想起这半日来东方民的言行举止,和她往日里待自己二人的态度,又对东方民充满了同情。郑婆撇开眼,不愿开口打破眼前这虚假的温馨。
东方民动作不停。她心绪已乱,只机械地重复着抚摸的动作。不知是抚到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时,东方民感觉到指下的东西动了下,她心中大骇,只当自己是出了幻觉,还没调整好呼吸,又听到两声轻微的细哼。
郑婆猛然回头,她见东方民呆若木鸡,忙是用手先探了探盆里的水温,见有些凉,又赶忙兑了些才开的滚水进去。等准备好热水和毛巾,才出声喊醒东方民,“父子连心,小公子这是舍不得王爷。老妇给王爷道喜了。”
东方民愣愣点头。她帮着郑婆将孩子清洗干净,等孩子包在襁褓中再次入手,东方民才如梦初醒,抱着孩子进入里间。
“是个男孩。”东方民将孩子递给梅竹看,又说,“你要不要睡会?”
梅竹点头。
孙婆将孩子接过,道,“王爷这是乐糊涂了。您先出去报喜,里头交给我们就好。”
梅竹的感受是根据家里销售的口述生孩子经验 直男想象,不要推敲,真实性我也不保证
东方民出现的情况,参见电视剧14集开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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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立中宵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