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九、
腊月十四,小寒。
李兆廷和刘倩在西市采买半日,收获颇丰。
刘倩站在摊前。她手里拿着个粗绳编的团圆结,仔细查过图案绳结,见没有任何问题,侧倾了倾身子,道,“兆廷,你说我们买这个给哥哥嫂嫂可好?——兆廷?”她手里捧着团圆结,先前一双眼放在团圆结上,待连喊三声都没听到回声,才回头去寻李兆廷的人影。
街上人员熙攘,李兆廷双手及臂上挂着大包小袋,他费力从两个人中挤出,听到刘倩喊他,面上扬了笑,嗳了声。
刘倩看李兆廷这副模样,忙不迭将手上的团圆结放下,往回走去。她见李兆廷额上晶莹一片,拿帕子替他擦去,又伸出手,想要从他手上接过两个包裹。
李兆廷向后避了避。刘倩没拿到包裹,又看李兆廷满面通红呼吸粗重,心中又气又笑,“我是练武之人,怎么就连个包裹都拿不动了?”
李兆廷说不过她,又不想就这样把手里的重物让出去。两人在原地僵持一会,李兆廷思来想去,将左手提着的两捆百花糕递过去,道,“这个糕点太重了,倩儿你帮我提着。”
刘倩脸颊一红,便失了气势。她接过提绳,眼神飘了会,恰好看到不远处的陶然居,就伸手揽着李兆廷手臂,道,“这快要午时,我们去陶然居吃些饭再回府吧。”
李兆廷应下。
楼里人声鼎沸。李兆廷二人见一楼空位不多,便往二楼去。
两人方至二楼,李兆廷环视一圈,见这层亦无空桌,正要返回一楼,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唤声。
“小二,我的羊肉怎么还没来。”
李兆廷面露喜意。他循着声音望过去,果不然在两桌以外的那一边,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半日奔走,李兆廷早已累得气喘吁吁,现在见天香一人霸了一桌,想起彼此交情,下意识扬起负累较少的左臂,“公——子,闻臭公子。”
天香坐在靠墙那桌。她已记不清自己那日是如何回的公主府,只记得东方民的唇颤得厉害,虽然落在她眉心,却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留下。
天香双眼微眯。她的虎口箍着酒盏,盏中残酒只浅浅盖住杯底,但液面涟漪不断,竟是有几滴越过盏壁,溅到她手背上。天香盯着那几滴酒液,许久嗤笑一声,扬手将盏中残酒饮尽。
那一夜东方民瞳色晦暗,她觉得自己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但这几日细细回想,却又记不清那里头究竟都有些什么。
天香保持着饮酒的动作,她双目合起,压制想起那夜时,眼底不自觉泛起的酸涩感——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那个目光明亮的冯绍民确实已经死了,那日站在她眼前的人,眼里已经没有一点光。
李兆廷的声音破空而来。天香晃了晃脑袋,睁眼看过去。
李兆廷和刘倩已经走至天香桌前。刘倩拉开一条长凳坐下。李兆廷看了看,这桌子一面靠墙,现在刘倩天香各占了一边,他便绕去最后一边,先将包裹放在地上,才拉开长凳坐下。
桌上有水壶,李兆廷走了半日,早已渴极。他拿来水壶斟了一碗大口吞下,等气喘匀了,才抹了把嘴,跟天香寒暄,“哎呀公主,幸好你在这,不然我和倩儿怕是只能调头出去了。”
天香手上仍拿着酒盏不放,她看李兆廷这狼狈的模样,哼了声,道,“真难得啊乌鸦嘴,今天刘倩怎么舍得让你拿包裹了?你看看你,就这么几个包裹,也能把你累成这样。”
李兆廷早已习惯天香这般说话,因此并没有半分被挖苦的不适,只习惯性地讪笑两声。他看天香放下酒盏,下意识端坐了身子,又不禁面露喜意,道,“其实——”
“兆廷,”刘倩开口打断,她向李兆廷使个颜色,又给天香倒杯茶推过去,“陶然居的普洱一贯不错,公主尝尝。”
天香本就是习惯性地挖苦李兆廷一句,她对李兆廷为何拿包没有太大兴趣,所以虽然刘倩打断了解释,也没有追着再问。现在刘倩给她倒茶,天香伸手将茶盏端起,小抿一口,就又将茶盏放下。
天香两颊酡红,刘倩看着,就知她此前已经喝了不少酒。倒茶一举本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打断李兆廷的无礼,天香举杯抿过,已经全了她的面子。若是以往,刘倩或许会劝上两句酒多伤身,只是想起这半月来京城里的流言,刘倩抿了抿唇,终归是把规劝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恰好小二将天香先前点的羊肉一股脑送来。一盘腿肉,两盘上脑,加上萝卜白菜,在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
天香位尊,现在刘倩和李兆廷来拼桌,自然不能让她动手。刘倩看锅里白汤已经滚了许久,便将两种羊肉各下了半盘。等肉卷浮起,她拿勺撇去汤面白沫,才招呼天香来吃,“公主,肉好了。”
天香拿起筷子,她正要去夹看中的那块,就听到隔壁几位妇人闲聊的声音。
“嗳,你们听说了吗,住在胜业坊那个王爷,就前头病得快死了那个,不但病好了,他夫人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
刘倩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天香。
天香注意力都在锅里,她夹了三下,才从滚动的汤里夹起那块羊肉。刚出锅的羊肉热气四溢,天香吹了几下塞进嘴里,等把羊肉咽下,才看向刘倩和李兆廷。那两人眼中的担心毫不掩饰,天香却当没看到,她偏了偏头,问,“这羊肉都好了,你们怎么不吃?”
这话正好与那桌的另一个声音撞在一处。
“你说的是吴王吧。我三婶子家的孙女就在他府里,她跟我说啊,王妃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王爷竟然闯进产房,陪了五个时辰呢。你说说,这前世得修了多少福气,这辈子才能摊上这么好一个男人。”
“吃吃吃,我们这就吃。“李兆廷把筷子一把抓在手里。他握着筷子,又偷偷瞥眼天香,见她神色如常,一下子也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安慰她。
天香又夹起两块羊肉塞进嘴里。她咀嚼动作不停,那边的聊天亦不断。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头的滋味,只是竖起耳朵,以求不漏了一字半句。
“我还听说,那小公子是早产,生下来就跟满月的猫崽那么大,连哭都不会。宫里头去了好几个御医,都说养不活,现在王爷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给小公子抄经祈福呢。“
刘倩听不下去,她看着天香机械的咀嚼动作,伸手搭在天香手臂上,待天香扭过头来看她,才轻声问了一句,“公主,要不要换个酒家。”
天香愣了下,旋即明白刘倩的好意。她摆摆手,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他有了儿子,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可是公主,”刘倩咽了口口水,想起那夜她与天香在客栈的闲话——那时候的天香公主,是真的期盼过一个她与冯绍民的孩子,可是现在他有了孩子,她却成了他的妹妹。
“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天香板起脸,见刘倩果然收回了同情的目光,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捧在手心小口啄饮,“你说他这个人,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就算了,怎么连你们夫妻都知道了。”
刘倩被天香噎了下,她定了定神,将那日永安寺里的情形向天香细细说了。
天香嘴角噙着笑。她听刘倩讲完,面上笑意更深,看着却显凄凉,“原来他向你承认了心里有我,却让你瞒着我。”
刘倩只当天香难过得狠了,赶忙劝慰,“王爷也是想护着公主,毕竟——”
“我知道,他那么跟你说,是为了在你面前维护我。”天香低低笑出声,她又饮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咽下去,“其实,先动心的人是我,不肯放手的人也是我。是我把他拖进了泥潭,是我让他万劫不复。可他,竟然在你面前说,我不知道他就是冯绍民。”
天香觉得自己胃里火辣辣的疼。她想起那日竹林里,东方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已不是当时我。现在的冯绍民,配不上你。
是啊,那个永远站在光明中的冯绍民死了。可杀死他的,从不是他自己。是父皇,皇兄和自己,联手杀死了他。
胃里的火愈发厉害,燃得天香整个人都在疼,她却笑得愈发灿烂。
前些日子,自己因怀疑他对自己的真心而陷入心魔,却没有想过,那时的他身处险境,若是一步行差踏错,就是性命之危。
那日离别时,自己与他说,是他对不起自己。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向他求的,只不过一颗真心。可那颗心,他早已给了。
是自己贪得无厌,伤了自己,伤了他。
首先,想说一句网上流传了很久的梗——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放在这里,没有嘲讽天香的意思。但是在此前的故事里,她确实把太多的心思放在了“你爱不爱我”上。诚然,这个年纪的女生,特别是一直被宠爱着长大,基本想要什么有什么的,人生第一次动心 第一次没法顺遂心意这两件事撞在一处,那真的会变成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执念。
一直到这一节,天香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连活着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你追着他去谈爱情,其实对对方是不公平的。
到这里,我们的天香公主,真的长大了。
当然,现在天香伤心吗?那绝对是伤心的。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东方民和梅竹生了孩子”和“东方民要离开她”,这两件事都是事实。但同时,刘倩的话再一次佐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东方民说爱她,不是骗她。
其实很矛盾,你说爱我,但你竟然要和别的女人一起走,如果放在任何其他情况,不需要你们,我自己就觉得这可太渣了,md这什么破剧情。但是因为这里他们是“亲”兄妹,加上东方宥铁了心要杀东方民和梅竹,再加上梅竹和东方民的渊源,我让天香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此,大梦篇,天香感情线划上句号。她接受了现实,反思了自己,站在了比以前更高的位置——我爱你,所以我尊重你。
ps:东方民明明白白说了,带着绑在一起的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所以天香明白东方民带着梅竹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别的情感,她伤心的是:最后能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划重点,绝对不是,你爱/选择的人不是我。天香已经明白,东方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她。也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不会放弃爱东方民这件事。
瞎了眼追渣男的人,绝对不会是我们的天香。她愿意继续奔赴,是因为这个人值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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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立中宵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