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湘南小区的老巷蜷在城市背光处,连路灯都坏了大半,昏黄的光丝断断续续,把墙面剥落的霉斑照得如同狰狞鬼脸。晚风裹着潮气钻过巷弄,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卷得地上枯叶片片打转,贴在早已干涸的暗褐血迹上——这里是第三起连环命案的现场,警戒线的反光条还在这股诡异的风中摇晃,萦绕着散不去的阴冷死寂。
温亦遥攥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抵着冰凉的机壳,指腹早已沁出薄汗。他本不该来这里,江寻千叮万嘱,让他天黑后绝不出门,更别靠近老城区的偏僻巷子。可下午的那条短信,让他心神不宁,“亦遥,好久不见,5年前突然的分手让你不好受吧,来湘南小区,告诉你真相!”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对于一个犯罪导演来说,原本不足为奇,他甚至下一秒就想拉黑,但奈何短信一直在响,一张张的照片冲击他的眼睛,泛着红光,透着屏幕溢出的血腥味,使得他赶紧关上屏幕跑去卫生间,要将今天吃的饭都呕出来一样,文字和画面的冲击使他脑海里莫名窜出无数破碎的场景:狭窄的巷子、沾血的墙面、模糊的黑影,还有挥之不去的冷香,缠得他心神不宁,没办法的他只能拿着相机,出现在这阴暗而幽深的巷子。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轻浅的脚步声,在斑驳的砖墙间来回回荡。他不敢开灯,只借着微弱的天光,一步步挪向案发的核心位置,心跳如鼓,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胸腔里的震颤。地面坑洼不平,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周遭的老楼像沉默的巨兽,黑黢黢的窗洞是它们的眼,死死盯着这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突然,一阵极轻的“滴答”声,刺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温亦遥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黏腻又沉重,像是有液体从高处滴落,砸在水泥地上。不是雨声,这夜色里连风都慢了下来,何来雨滴?
他缓缓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蔓延开一缕暗红,顺着砖缝缓缓蠕动,像一条活物,正朝着他的鞋尖蔓延。那颜色刺目又熟悉,是干涸后又被潮气浸润的血渍,偏偏此刻,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点点晕开,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可第三起案件的血迹,早已被警方清理干净,连痕迹科的警员都反复勘验过,连一丝血沫都没留下,此刻怎么会凭空出现?
温亦遥的呼吸瞬间停滞,后背泛起层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衣渗进来,却驱不散心底的恐惧。那滴答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他抬头望去,头顶交错的电线空荡荡的,墙面平整,根本没有任何能滴落液体的地方,可那血迹,却实实在在地在他眼前蔓延、扩大,将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那天案发现场拍摄的模样,第三名死者就倒在这个位置,死状凄惨,血迹浸透了地面。难道是……亡魂不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亦遥就浑身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他想起江寻总说他胆子小,容易胡思乱想,可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是幻觉。他慌忙举起手里的相机,手指颤抖着按下快门,“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镜头定格下地面诡谲的血迹,也拍下了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不敢停下,颤抖着转动镜头,对着巷子四周反复拍摄,墙面的霉斑、半空的电线、幽深的拐角,每一张照片都透着阴森的寒意。他想把这些诡异的痕迹拍下来,带给江寻看,或许能帮江寻找到凶手的线索,又或许,只是想借着拍照的动作,掩饰自己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就在他对着墙角一处可疑的黑影对焦时,一阵更奇怪的声响,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是滴答声,而是拖拽的声音,“吱呀——咚——”,像是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缓慢移动,声音沉闷,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巷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那拖拽声忽远忽近,伴随着细碎的呢喃,模糊不清,却像针一样扎进温亦遥的耳朵里。
他浑身僵住,握着相机的手不停发抖,镜头死死对准巷子深处,却连一点轮廓都拍不到。是谁在那里?是清理现场的环卫工人?还是……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一手持着相机,一只手慢慢的向口袋中移去,但手中一冷,却发现手机遗忘在过来时的出租车上。他现在孤身一人,身处命案现场,简直是送上门的猎物。
温亦遥不敢再停留,转身就想往巷子口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迈不开步子。那拖拽声越来越近,细碎的呢喃也愈发清晰,隐约能听清“血……债……”两个字,阴恻恻的,像是在耳边低语。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挪动脚步,相机依旧紧紧攥在手里,里面存着刚拍下的诡异痕迹。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江寻,把这些告诉江寻。
就在他跌跌撞撞跑到巷子口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刺眼的警灯红光,划破了老城的夜色,一辆辆警车呼啸而过,朝着巷子另一侧的方向疾驰,车身上的警徽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温亦遥的目光死死盯着最前面那辆警车,车窗半降,他清晰地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是江寻。
江寻眉头紧锁,神色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显然在赶往某处紧急现场,压根没注意到巷子口站着的他。警笛声响彻夜空,车队速度极快,不过一瞬,就与温亦遥擦肩而过,朝着远方驶去,只留下渐行渐远的鸣笛声,和漫天飞扬的尘土。
温亦遥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刚涌起的一丝安全感,瞬间又被恐惧取代。他想喊住江寻,想扑进江寻怀里,告诉他这里的诡异,告诉他自己好怕,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晚风再次刮起,卷着巷子里的冷香扑面而来,那股诡异的滴答声、拖拽声,又在身后响起。温亦遥不敢回头,攥着相机,浑身发抖地朝着与车队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身影渐渐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这一次与江寻的擦肩而过,是短暂的分离;他更不知道,那些诡现的血迹、奇怪的声响,早已将他卷入这场连环命案的漩涡,而他手中的相机,藏着凶手最关键的秘密,也成了他消失的开端。
浓黑的夜色重新吞噬巷子,地面的血迹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残留的冷香,和相机里模糊的照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将温亦遥,彻底笼罩。
孤身一人。
深夜。
深巷。
命案现场。
手里还拿着相机,记录着不该记录的东西。
简直是送到凶手嘴边的猎物。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撑不住那点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再也撑不住那点想要寻找真相的执念,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立刻跑。
马上离开这条吃人的巷子。
他猛地放下相机,转身就往巷口冲。
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身后的拖拽声、呢喃声、滴答声,像是长了眼睛,紧紧追在他身后,仿佛下一秒,就有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他不敢回头。
一眼都不敢。
他攥着相机,指节发白,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黑暗在他两侧飞速倒退,墙面的鬼脸在灯光闪烁中一明一暗,像在嘲笑他的仓皇。
短短几十米的巷子,在他眼里,长得像永远走不完的地狱。
终于。
他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巷口。
外面的街道稍微宽敞一点,远处隐约有车流灯光,那一点点属于人间的光亮,在这一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温亦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他刚要抬起脚,迈向那片稍微安全的街道——
“呜——呜——呜——”
急促、尖锐、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突然划破夜空。
温亦遥猛地抬头。
视线尽头,几道刺眼的红蓝警灯,像破开黑暗的利刃,从街道拐角飞速驶来,由小变大,由远及近。
是警车。
一整支车队。
车顶的警灯疯狂闪烁,将周围的建筑、路面、树木照得一红一蓝,交替明灭,营造出一种紧张、肃杀、令人不安的氛围。警笛声震耳欲聋,带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冲向老城区深处。
温亦遥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前面那辆领头的警车上。
车窗半降。
昏乱闪烁的灯光里,他一眼就认出了驾驶座上的人。
是江寻,那是他最熟悉、最依赖、一看见就会心安的人。
温亦遥的喉咙瞬间哽住。
所有的恐惧、委屈、慌乱、后怕,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光里,身后却是无人知晓的黑暗。
“温导”陆川的吼声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仿佛刚刚在巷子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江寻脱下他的外套,细声的问道“没事吧,打你电话也没有接,还好。。还好。。。”
温亦遥好像第一次见到江寻这么颤抖的身体,放在他胳膊的手是冰凉的。“没事,只是手机落出租车上,我不是没事吗,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你看看相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对你们破案有帮助!”
他试图推开江寻的桎梏,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与江寻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连开枪都稳如磐石的支队长判若两人。
江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硬。他没有看温亦遥递过来的相机,而是先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地擦过温亦遥脸颊上那道不起眼的灰尘,随后迅速撤手,退后半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出租车车牌号,上车时间,行驶路线。”江寻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职业威严,“我让技术队定位,同时联系运管处调监控。在确认你绝对安全之前,任何线索都可以往后排。”
他接过相机,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反手递给身后闻声赶来的队员:“拿去技术科,做高清修复和数据提取,重点排查背景音和画面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温亦遥,目光扫过他身上每一寸,确认没有伤口后,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些:“温亦遥,你得每小时都跟我汇报一次位置,有便衣民警会随时跟在你身边,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又默默的低下头靠在他的肩头,只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又要失去你!”
温亦遥浑身一僵,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回抱,不敢安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那些年错过的、隐瞒的、丢下的,全都在这一句里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发烫。
他太清楚了。
江寻怕的从不是危险,不是案子,不是黑暗。
怕的是——他再一次,亲手把温亦遥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