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玫瑰:冷香与血痕

警笛声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余音在老城街巷绕了几圈,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空气中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嗡鸣,混着晚风里未散的潮气,缠得人胸口发闷。

温亦遥僵在原地,被江寻攥着的手腕泛着淡淡的麻意。鼻尖萦绕的早已不是湘南小区老巷里的阴冷霉味与血腥气,而是江寻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那味道干净清冽,却又混着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硝烟与血腥,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将他从深巷的恐惧幻境里拽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江寻抵在自己肩头的发顶,乌黑短发被夜风拂乱,耳尖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肩线都在微微颤抖。方才那个短暂又破碎的拥抱,像偷来的一颗糖,甜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还有失而复得的恐慌,烫得温亦遥心口发疼。五年的隔阂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江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字都带着颤音,“我真的看到了……地面的血渍会自己蔓延,还有滴答声,巷子深处有拖拽东西的响动,还有人在耳边说‘血债’……不是幻觉,真的不是。”

江寻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披上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唯有看向温亦遥的目光,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后怕。他从口袋摸出一包未拆封的无菌湿纸巾,塞进温亦遥沁出薄汗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温亦遥心头一颤。

“我信你。”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砸在温亦遥心上,“但现场痕迹科反复勘验三遍,第三起案发现场的血迹、物证早已清理干净,连砖缝都没放过,不可能凭空出现‘活的血渍’。”

他顿了顿,抬起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揉了揉温亦遥的头发,动作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人一碰就碎。

“你是被那条短信刺激,又孤身闯入命案现场,精神高度紧张,加上老巷环境暗示,才会出现感官错觉。先跟我回队里做笔录,等技术科修复你相机里的照片。队里法医林砚一直在,让他给你简单检查,压压惊,总比去医院折腾强。”

温亦遥攥紧手里的湿纸巾,包装棱角硌着掌心,反倒让他多了几分真实感。他看着江寻眼底的疲惫与担忧,乖乖点头,没有再反驳。他知道江寻向来心思缜密,所言皆是为他好,更何况,他此刻也迫切想知道,相机里拍下的画面,究竟能不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江寻见状,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转身打开警车副驾驶车门,伸手护在车顶边缘,待温亦遥坐好,细心帮他系上安全带,才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警车平稳驶离湘南小区,车灯划破浓稠夜色,朝着市公安局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温亦遥靠在椅背上,脑海反复回放深巷里的一幕一幕:会蔓延的血渍、凭空出现的滴答声、沉闷的拖拽、那句阴恻恻的“血债”……还有那股若有若无、冷得刺骨的香气。

那香气……

他猛地攥紧手指。

太熟悉了。

不是巷子里的霉味,不是血腥,不是江寻的雪松香。

而是那间房间里飘出

是五年前,他在第一起连环命案现场闻到的味道。

当警车驶入公安局大院,刺眼白炽灯照亮院落每一处。往来警员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连环命案带来的紧绷。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飘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杏仁气息,一闪而逝。

温亦遥没有在意。

他只觉得,从踏入警局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缓缓睁开眼睛。

江寻停好车,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伸手扶着温亦遥胳膊,小心翼翼护着他走进刑侦大队办公区。

刚进门,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冲了过来,嗓门洪亮:“江队!你可算回来了!温导没事吧?”

陆川赶紧跑上去敲了林哲的脑袋,“安静一点,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温导刚刚受到惊吓,你别大喊大叫。

在审讯室的王怀安怎么样,有没有吐露出什么?”

林哲摸摸自己的脑袋,叹口气“他还是不愿意说,即使铁证如山,脸上还在嬉皮笑脸的看着,嘴里一直念叨着血……债血偿”

他一眼看见江寻护在身前的温亦遥,立刻收了声,脚步一顿,上下打量:“温导,你可吓死我了!湘南小区那巷子现在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闯?江队差点把全队都撒出去搜山了!”

温亦遥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哲拍着胸口松气,又立刻看向江寻,脸色一正,“江队,局里刚开完紧急会议,局长亲自压阵,四起起命案已经上了省厅督办,舆论炸了,网上全是‘老城食人魔’‘雨夜索命’的帖子,市局要求48小时内必须破案,现在已经过去12小时,领导的意思是加紧破案……。”

江寻眉峰一蹙:“结果呢?”

“还能有什么结果。”林哲抬起手,用手挡在江寻的耳朵旁边“上面的意思是……尽快定案,安抚民心。王怀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寻脸色冷了几分,没说话,只是牵着温亦遥的手微微收紧。

这时宋卿禾拿着一张灰色毛毯走了出来“江队,你们平安回来了,痕迹科对于温导拍摄的录像好像有新的发现,并且与这几起案件有关联。”说着用毛毯盖着温导的肩膀上,笑着看着温亦遥。

“亦遥,你和小禾先去林研那边,给你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其他人和我一起去会议室,林哲,让顾局和赵局一起过来,就说案件已经明了。”

林哲点着头快马加鞭的跑开,宋卿禾慢慢搀扶着亦遥上台阶往法医科走去,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来。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污垢与泪痕,脊背弯得像一张被压断的弓,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铁链摩擦声。

是王怀安。

他垂着头,像一截快要腐朽的枯木。

可就在经过温亦遥面前的那一刻,王怀安浑浊的眼球缓缓抬起。

四目相对。

温亦遥清晰地看见,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光。

那是看见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癫。

“救我……”

喉咙里滚出破碎嘶哑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下一秒——

王怀安猛地挣开警员的桎梏,枯瘦双腿踉跄着,发疯一般朝着温亦遥冲来!

“我没杀人!照片不是我拍的!是他们栽赃我!是他们——”

两名警员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伸手去拦:“王怀安!站住!”

温亦遥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江寻立刻上前一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如刀,沉声喝道:“拦住他!”

场面瞬间混乱。

陆川也立刻上前,准备协助控制。

可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失控老人身上的瞬间——

王怀安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狠狠拽住。

他身体骤然僵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布满血丝,神情痛苦到扭曲。

温亦遥隔着江寻的肩膀,清清楚楚看见——

老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黄变成青紫。

紧接着,他身体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走廊里格外刺耳。

王怀安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

四肢不受控制抽搐,嘴角不断涌出白色泡沫,混着淡淡的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拉风箱般的杂音。

不过短短几秒。

那抽搐,便渐渐微弱。

气息,也随之涣散。

“王怀安!”

“快!急救!叫法医!”

警员惊呼声炸开。

江寻立刻将温亦遥往身后更紧地护了护,眼神冷得像冰,大步上前:“退后,保护现场,不准任何人触碰!”

一道白大褂身影飞快冲来,戴着黑框眼镜,神情冷静专业,是法医林砚。

他蹲下身,手指快速按在王怀安颈动脉,又猛地翻开对方眼皮,用手电一照。

只一眼,林砚脸色骤变。

“针尖样瞳孔,呼吸骤停,口鼻白沫,肤色发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是阿片类急性中毒!高度符合芬太尼过量致死!”

听见吵闹的赵局出现在走廊尽头,用着低沉的嗓音“怎么回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慢悠悠扫了一眼地上没了气息的嫌疑人,又淡淡扫过在场脸色发白的干警,最后落在负责看管的人身上。

负责押送的两名警员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不可能啊!从抓到他到现在,他没吃过任何东西,没喝过一口水,连嘴都没敢张几下……怎么会中毒?!”

江寻没说话,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王怀安倒地的位置,再一点点往上,掠过老人的衣服、领口、袖口、手指、指甲缝……

最后,他视线定格在王怀安右手食指指尖。

那里,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白色粉末。

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灰尘。

江寻蹲下身,戴上证物手套,指尖极其轻地沾了一点。“让物证鉴定室马上调查,查清楚,第一时间汇报结果。”

神情骤然一冷。

“怎么样,江队?”陆川急问。

江寻没回答,只是站起身,看向林砚,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立刻封锁这条走廊,所有人原地待命。提取他口鼻、衣领、指尖、指甲缝所有残留物,加急比对成分。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名押送警员。

“把从抓捕到现在,王怀安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所有人员、所有路径,全部列出来。一个都不准漏。”

“是!”

林砚立刻行动,取证、采样、标记,动作熟练冷静。

温亦遥站在江寻身后,心脏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刚才王怀安冲向他的时候,指尖,曾经轻轻擦过空气。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丝味道。

淡得几乎看不见。

冷得像深巷里的风。

和他在巷子里闻到的、和五年前闻到的——

一模一样。

是同一种冷香。

江寻似乎察觉到他的颤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没事,我在。”

赵局这时走到江寻面前,用着极低的声音“出来吧,有话对你说!”

他点燃烟,火光在指尖亮了一下。

烟气缓缓吐出,模糊了眉眼。

“人是在你看管下出的事,过程你最清楚。

记住,只讲事实,只讲程序,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他撇了一眼躺在冰凉地面嘴吐白沫的尸体,“对外,先按‘嫌疑人突发意外死亡’上报。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一句话,定了调子,也封了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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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描
连载中星河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