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香劫

就是这一缕香,像一把轻巧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恍惚间,客厅的灯光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敦煌戈壁的辽阔苍茫,耳畔似有驼铃叮当轻响,鼻尖萦绕着细沙与古窟淡香,昏黄光影里,壁画飞天衣袂翩跹,鸣沙山落日余晖漫过天际。

整个人,瞬间被拽回多年前与傅珈瑶同在敦煌的那段岁月。傅珈瑶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站在眼前。那个永远身姿挺拔、眼神骄傲的女人,那个让她沉溺数月,也痛苦数年的人。

陶满遇见傅珈瑶时,刚满二十三岁。她自幼承袭父亲的艺术天分,毕业之后又暂无明确打算,索性揣着画笔与画板,一头扎进魂牵梦萦的敦煌。鸣沙山落日、月牙泉微光、莫高窟壁画、戈壁滩长风,每一寸景致都叫她痴迷。她每日迎着晨光出门,追着暮色返程,画板上叠满一幅又一幅沾着敦煌烟火气的写生。

第一次见到傅珈瑶,是在鸣沙山脚下的一片胡杨林里。彼时夕阳沉坠,金红霞光漫过沙丘,将成片杨叶染得透亮。傅珈瑶立在一棵老胡杨下,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霞光里冷硬又精致,周身气质竟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清冷仕女,与身后苍茫辽阔的戈壁浑然一体,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陶满当场就失了神,一半沉醉于眼前盛景,一半惊艳于那人的模样,连手里的画笔都忘了落下。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抱着画板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陶满,来敦煌写生的。我可以认识你吗?” 她刻意放轻声音,生怕打碎眼前人与自然相融的静谧,也怕惊扰了这个气质疏离的人。

傅珈瑶闻声缓缓转身,抬眼看向她与她怀里的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冷得像戈壁掠过的晚风。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落进敞开的画板里。

“你画的胡杨,只抓了形,没接住魂。落日的光,该沉在枝干褶皱里,不是浮在表面。你懂?”

陶满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发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万万没料到,这样一张惊艳的面孔,竟也懂画,且一开口就精准戳中她纠结许久的瓶颈,那股笃定的专业感,功底显然远在自己之上。心底的惊涛翻涌不止,随之而来的,是对傅珈瑶的好感又重了一层,这好感里掺着敬佩与欣赏,比初见时的惊艳,更沉、更真。

“这里暗部再压重一分,留白往霞光方向晕开,别硬抠轮廓。”

话音落,傅珈瑶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她,缓缓转回身,重新望向沉在沙丘尽头的夕阳。侧脸在残存的霞光里愈显清隽,周身又覆上最初的静谧与疏离,仿佛方才那几句点评,不过是一时兴起。

陶满就那样立在原地,望着她的侧影看得出神。落日余晖漫过她的发梢,勾出一层柔和光晕,与她骨子里的清冷缠在一起,比眼前的胡杨落日更动人。她忘了补画,忘了开口,只静静看着傅珈瑶看风景的模样,空气里只剩风沙掠过杨叶的轻响,一静一动,竟生出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傅珈瑶。”

陶满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自报姓名。她刚要笑着接话,傅珈瑶已经抬步,渐渐融进苍茫暮色里,空气中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醛香。那是傅珈瑶身上常年不变的味道,冷冽、独特,又因敦煌的风沙与暮色,多了一层难以描摹的余韵,深深烙在陶满心底。即便后来两人分开,初见那一刻的悸动,也在她心里藏了许多年,从未淡去。

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陶满完全顺从心底的直觉,脚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没有急切追赶,只是不远不近地随行。戈壁细沙漫过鞋边,驼铃余响在暮色里渐淡,她就那样跟着,看着那道清冷身影被落日最后的霞光裹住,竟觉得连脚下的风沙都带着温柔暖意。傅珈瑶似是察觉了身后的目光,脚步未停,也没有刻意加快,只是由着她跟。两人一前一后,在苍茫戈壁上走出两道相依的剪影,一同沉进缓缓落下的暮色里。

那一天,是她们在敦煌甜蜜时光的开端。此后数月,敦煌的每一寸风光里,都浸着两人的缠绵与温柔。

天未亮时,她们便起身,踏着晨露爬上鸣沙山,等第一缕朝阳漫过沙丘,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陶满握着笔勾勒沙丘轮廓,笔尖却总不自觉偏往身旁的傅珈瑶。那人坐在沙地上,侧脸迎光,睫毛投下浅淡阴影,清冷眉眼在朝阳里柔了几分,与泛着金光的沙海融为一体,美得让她频频失神。画板上的景致,不知不觉间,全成了傅珈瑶的模样。陶满顺势凑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冷冽的醛香,混着敦煌细沙的干燥气息,心跳骤然失序,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别处的风景。

白日里,她们穿行在莫高窟洞窟间,看壁画飞天衣袂翩跹,看佛龛前烛火明明灭灭。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的温热,是并肩立在壁画前,无需言语也相通的默契。累了,便坐在窟外石阶上,看风沙扫过戈壁,看远处胡杨随风轻摇。陶满会轻轻把头靠在傅珈瑶肩头,听着她沉稳的心跳,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唯有身边人的气息,让她无比心安。

傍晚,她们总回到初见的那片胡杨林,看落日把杨叶染成金红,把沙丘镀上暖橙。陶满依旧写生,只是画板上,不再只有胡杨与落日,而全是傅珈瑶的模样。她迎着风沙浅笑的温柔,她靠在树干上发呆的沉静,她垂眸看画时的专注。风沙卷过,细沙落在发间肩头,傅珈瑶会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陶满脸颊上的沙粒,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缠绵。陶满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曾如戈壁冷风般清冷的眸子,此刻满满盛着自己的身影,盛着温柔霞光,让她彻底沉沦,无法自拔。

那些日子,敦煌的风是软的,沙是暖的,落日是浪漫的,胡杨是深情的。陶满彻底沉溺在这段时光里,沉溺在傅珈瑶的温柔里,早已忘了最初出行的目的,忘了外界所有纷扰。眼里心里,只有傅珈瑶,只有这片与她相守的戈壁。她贪恋傅珈瑶指尖的温度,贪恋她清冷嗓音里藏起的温柔,贪恋每一个与她相伴的瞬间。在敦煌的辽阔与温柔里,在落日的缠绵光影里,陶满以为,自己找到了此生归宿,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像敦煌的胡杨一般,历经岁月,永不凋零。

现在回想,那时候的陶满,是真真正正动了真心的。

只是这份真心,最后还是散在了敦煌的每一缕风沙里。留给陶满的,只有那缕刻进骨髓的醛香,和一幅未完成的**画像,那是她为傅珈瑶画的。画中人姿态慵懒,藏不住的风情扑面而来,即便画作未完,那股摄人的魅力,也分毫未减。

陶满低头看着掌心的手帕,指尖仍在细细摩挲面料上的暗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怀念、不甘、痛楚、遗憾,种种心绪拧成一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几乎喘不过气。

越想心绪越是沉坠,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头痛卷土重来,似有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逼得她鼻尖阵阵发酸。

她猛地攥紧那块手帕,指尖泛白,直接拨通洛燃的电话,语气裹着不容推脱的急切,还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洛燃,出来喝酒。老地方,十分钟到,迟到自罚三杯。”

电话那头的洛燃愣了一瞬,随即吊儿郎当地笑开:“哟,我们陶大老板这是哪根筋又短路了?大晚上不回家哄你家小祖宗,跑出来买醉?”

“少贫嘴,赶紧滚过来。顺便把江砚辞一起拽上,上次那笔账,我还没跟你俩清算。”陶满皱紧眉,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酒吧藏在市中心僻静的小巷,霓虹揉碎在夜色里,音乐躁动却不聒噪,裹着一层隐秘的松弛感。陶满推门而入时,洛燃和江砚辞已经在隔断小包间里等着,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鸡尾酒,正凑头低声说笑。

“可以啊,还算你俩有点良心。”陶满一屁股陷进沙发,抬手叩了叩桌面,对走近的服务生道,“一杯威士忌,加冰。”

洛燃转眸上下扫她一圈,挑眉打趣:“瞧你这魂都飘走的模样,怕不是又把老黄历翻出来,砸吧那位敦煌故人了?”

陶满没接话,接过威士忌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液体灼烧过喉咙,一路烫进胸腔,却半分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钝痛。她放下酒杯,斜睨着两人,语气裹着明晃晃的吐槽:“先别扯别的,上次我被我妈劈头盖脸骂,你们倒好,一个喊客户催命要溜,一个称单位急事得跑,脚底抹油比谁都快,留我一个人原地挨训,是人干的事吗?”

洛燃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嬉皮笑脸打圆场:“哎哟,这不是怕阿姨正火头上,我俩杵那儿添堵嘛。再说真是工作撞车,纯纯巧合,巧合!”

本来是甜甜的日常,没想到一块手帕突然引出敦煌旧忆,刀子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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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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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自安宁
连载中非是凡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