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允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时间的河流中,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流星般从他身边掠过。但奇怪的是,这些都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看见宋臻浑身是血地倒在森林深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看见范默在水池中挣扎,最终沉入冰冷的水里;看见楚恒晴被阴阳两股力量撕扯,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看见梦湘从高处坠落,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看见林氏兄妹的汽车遇险,撞向路边的护栏,燃起熊熊大火。
这些死亡,明明季怀允都不在场,他却看得如此清晰,仿佛亲身经历。他像一个无奈的旁观者,匆匆经过他人生命的终点,却在不经意间,给这些生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
十八岁的自己,从高高的桥上纵身跃下,躺在湿冷的泥地里,了无生机。而他,现在的他,就站在那个年轻自己的身旁,看着神父从阴影中走出,看着自己与神父达成那场改变命运的交易,看着自己戴上了"壹"的鬼面。
“不要!”他想大声阻止,想冲过去拦住那个绝望的少年,但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心如刀绞。在混乱的视野中,他瞥见海水中倒映的自己——周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绿色光芒。这让他想起了[慈爱]的力量。
还没等季怀允细想,场景再次切换。这一次,他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低矮的砖房,斑驳的墙壁,街道两旁是骑着自行车的人们,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衣物。这里显然是一个小县城,而且是二十多年前的小县城。季怀允确信自己从未到过这里,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时间似乎没有立刻将他带走。他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留在了这个时空。
正当季怀允思索那颗心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突然感觉腿部被什么撞了一下。他低头看去,一个小男孩跌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支摔碎了的棒棒糖。
“哎呀清清!”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穿着白色纱裙的女人急忙跑过来,她的模样让季怀允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祝怜兰,祝柊清的母亲。
等等,她叫这个孩子什么?
小男孩捂着被撞疼的鼻子,但目光一直黏在地上碎裂的糖果上。季怀允蹲下身,对上那双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心脏猛地一颤——这分明是年幼的祝柊清!
“哥哥对不起……清清跑太快撞到哥哥了……”还没等季怀允想好如何安慰,小男孩就已经乖巧地道歉了。他真的好乖,乖得让人心疼。
季怀允怜惜地抹去他脸上的泪珠,注视着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啊小哥,我家孩子跑太快撞到你了。”祝怜兰抱歉地说。虽然眼前这个白发绿瞳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怪异,但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
“没关系,我也没注意。”季怀允揉了揉祝柊清柔软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望着地上不能吃的棒棒糖,从胸口的内袋里取出那颗一直珍藏的糖——那是祝柊清留给他的最后一颗糖。
“我不小心弄掉了你的糖,抱歉。”他将糖递给小祝柊清。
小男孩抬头看看妈妈,得到允许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果,破涕为笑:“谢谢哥哥……哥哥你好帅,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季怀允一时失笑,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好啊,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
“太好了!我叫祝柊清,我家就在这附近,到时候我把玩具都带来玩!”
“好,我等你。”
季怀允站起身,祝怜兰刚要带孩子离开,却被他拦下。
“不好意思打扰您。”季怀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遇到什么危急事件,你可以说‘愿[慈爱]赐你一瞥’,我会来救你们。”
“啊?”祝怜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纸条,但并没有把他当成什么奇怪组织的人,“好的,我知道了。”
女人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牵着小祝柊清的手离开。小祝柊清高兴地回头挥手与他道别。
“好好吃的糖哇……”
“不要多吃哦……”
他听见他们渐行渐远的对话声,心中五味杂陈。
在他们离开后,时间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
行人如同快进的电影画面般从他身旁掠过,街道旁的店铺不断更换招牌,低矮的楼房被拆除,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树木枯荣交替,花开花落,四季轮回——转眼间,四年过去了。
季怀允知道没有人能看见他,而他也在这瞬息之间度过了四载光阴。
今年祝柊清八岁,而今天,就是S市那场震惊全国的9.8级大地震发生的日子。
现在,是地震前的一分钟。
街道上依旧平静祥和,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平凡而温馨的生活图景。没有人知道,灾难即将降临。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是轻微的晃动,随后越来越剧烈。天边闪过一道诡异的紫色光芒,鸟兽惊慌地四处逃窜。怔愣了片刻的人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的尖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街道。
“地震了!快跑啊!”
人们慌乱地躲避倒塌的高楼和树木,跨过水泥地上裂开的缝隙,拼命寻找安全的藏身之处。然而天灾总是不留情面,世事无常。
季怀允再次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屋如同积木般接连倒下,来不及躲避的人们被压在废墟之下。
“该死……[慈爱]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里!”他愤怒地低吼。
就在这时,[空无]的力量开始弥漫,绝望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城镇。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祝怜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愿慈爱的神明赐你一瞥……”
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将他拽了过去,透过层层废墟,他看见了被埋在下面的祝柊清。小男孩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季怀允靠近他,[慈爱]的力量不自觉地在他指尖流转。他下意识地轻点祝柊清的心口,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搏动。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与祝怜兰的眼泪融合在一起,滴落在祝柊清的左眼上。
祝怜兰本不应该看见他,但此刻她却对着季怀允的方向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谢谢你……”
季怀允看着祝柊清从废墟中站起,这个八岁的孩子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母亲,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看见祝柊清在废墟中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祝沁雪,找到了被困的林氏兄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梦湘,帮助范默从霸凌中脱险,救回了被阴阳力量折磨的楚恒晴,最后遇到了伤痕累累的宋臻。
在这段艰难的旅程中,祝柊清不断地质问着天空:“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他无法得到回答,内心的负罪感与日俱增。
为了赎罪,他一直在帮助他人,一直在拯救生命。他不是[慈爱],但他愿意走[慈爱]的路,用余生来弥补内心的愧疚。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只救了他一个人?”季怀允看着祝柊清忙碌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对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说道。
[慈爱]打着伞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注视着那个执着的身影。“从始至终,你们都有一个误区。”[慈爱]开口,声音与季怀允如出一辙。两人有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声音,一时只能靠长短发来辨别。
“什么误区?”季怀允转头看向祂。
[慈爱]也看向他,眼神深邃:“你们太相信那个故事了,那个关于[慈爱]会救人的一瞥。”
“难道不是吗?”
“[慈爱]救不了人。”祂轻轻摇头,“我和[空无]虽然不同,但都不是救人方面的专家。你还记得故事的最后吗?”
“……[阿加佩]的银河。”
“是的。”[慈爱]低垂眼帘,“[阿加佩]不是一处地点,也不是一个人。祂也是一位神明,真正将濒死之人拉回人间的神是祂,而不是[慈爱]。[慈爱]的一瞥只能发现濒死之人,但他们最终能否存活,取决于[阿加佩]何时找出祂的银河。”
“[阿加佩]是谁?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位神祇。”季怀允感到困惑,仿佛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都在崩塌。
[慈爱]只是微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会认识祂的。话说,你不好奇这里是哪里吗?”
“……那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阿清的心脏,[慈爱]的居所。”
“你住在他心里?”季怀允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祂踹出去。
[慈爱]摆了摆手:“别这样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自己何必吃自己的醋呢?”
“谁跟你是同一个人?”季怀允拽住[慈爱]的衣领,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莫名感到不爽,“你凭什么在这里?”
“别激动,不出意外的话,你之后也是要住在这里的。”[慈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一个时空无法存在两个自己,所以在当年那场地震中,我只能暂住在他的心脏里,作为最后的[慈爱]力量维持他的生命。话说,我一直在借他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你没有发现他其实一直很喜欢你吗?”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季怀允虽然这么说,耳尖却不自觉地泛红。
[慈爱]只是笑笑:“准确来说,我只是[慈爱]的一部分,真正意义上的[慈爱]还是你,季怀允。你刚刚已经走完了一次小的轮回,现在要去开启新的大轮回了。”
“什么意思?”
“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但它在整个银河系里不只是在做简单的平面运动。你刚刚完成的是地球绕太阳的过程,现在要聚焦到整个银河系了。”[慈爱]收起了伞,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与绿光融为一体。
“阿清的心脏是一把钥匙,一个契机。他帮助你跳出简单的‘日心说’,从而放眼银河系甚至整个宇宙。至此,你才真正拥有了[慈爱]的全部力量,成为这次轮回中的[慈爱]。”
季怀允震惊地发现胸口处的血骨锥散发着强烈的绿光,周围的一切都被它吸入其中,就连[慈爱]的身影也变得虚幻。
“走出这里,你就是[慈爱]。”
“可这样的轮回和力量又有什么意义?”季怀允不解。
“生命本就在反复中增添起伏。[慈爱]不是赐予,而是使命,并且这份力量会帮助你救回阿清。”
“我知道了。”季怀允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家中,而那颗心脏与眼球也消失了。整个房子突然变得过于安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纸人不在了,季怀允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研究报告。他还是要等待,等待祝柊清回来的那天。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到来,但知道祝柊清还有生还的可能,就已经给了他足够支撑下去的动力。
“阿清……”季怀允无意识地呢喃着。
他努力让自己看得开一些,不把等待的日子想象得太漫长。经历了一天的大起大落,季怀允感到筋疲力尽,他匆匆洗漱后便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就在他想要关灯时,发现枕头边上有一点白色的东西。他凑近一看,小纸人正盖着小小一角的被子,抱着一颗纸折的星星睡得正香。
“阿清……?”季怀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纸人伸了伸懒腰,把星星塞进季怀允手里,然后继续睡觉。
好吧,至少还有小纸人陪着他。季怀允清理干净原先装心脏的玻璃罐,郑重地将第一颗星星放了进去。
“晚安。”他在小纸人的额头上轻轻一点,青绿色的光芒融入其中,“[慈爱]赐你一瞥,阿清。”
“咳咳!……”神父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液。
“父亲。”一旁的叁淡淡地说,“您今天已经吐了第九次血了。根据目前的监测报告显示,您和[空无]的力量并不是很兼容。”
“闭嘴!”神父抹去嘴角的血迹,“我跟你说过,在外要叫我什么?”
“神父大人。”叁撇了撇嘴。
“祝柊清那小子真的跳忘川河了吗?”
“是的,线人亲眼所见,而且我们损失了一个人手。”
“无所谓……他魂飞魄散对我们来说更是锦上添花。”
叁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好。”神父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空无]的力量太强悍了……难怪那小兔子当时会说需要时间适应。咳咳……”这次咳出的血液中混杂着浓稠的黑水。
“……您最好不要有心理上的起伏。”叁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空无]的出现与人的情绪有关。移植初期,保持心理平静可以更好地控制[空无]。况且您刚做完心脏手术,不宜乱动。”
“你说得对。”神父靠在椅背上,不敢再轻易起身。他的心口处已不是人类正常的皮肉骨骼,而是嵌入了一颗由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工心脏。[空无]的力量正在这颗心脏里横冲直撞。
“我研究[空无]几百年……理应比她更熟悉这股力量。”
“而且您在当年使用[空无]力量时留下了旧伤,这次的手术极有可能加剧病情恶化。”叁终于写完记录,抬起头淡然地看着他。
神父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之前的实验品呢?”
“他们太弱了,一接触到[空无]就死了。再说您比我先研究祂更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何制服祂。”
“你说得倒容易。”神父皱了皱眉,“[空无]本就是不可控的力量,正是因为我研究了,才知道祂的恐怖与难以驾驭。如果不是当年取走花时音的样本,我根本活不到现在。所以我才选了你来继续这项研究。咳咳……”又咳出一滩黑水。
叁不在意地点点头:“我说过您不要有心理起伏,这样会咳死人的。至于有关[空无]的研究,我会继续调查。毕竟目前所知,能与[空无]极大程度上融合的容器只有祝柊清。”
“那我就要成为第二个。”神父冷声道,“我要完全掌控[空无],就算是五年、十年,我也要得到祂的全部。”
“您已经得到祂了。”叁转身离开,“至于您想要的,就看您能否静下心来等待时机了。期苑的大小事务您不需要操心,在您手术恢复之前,我会代为管理。”
神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叁装作没听见,只是轻轻关上ICU的门,然后离开。
待叁的脚步声远去后,神父的笑容立刻收敛。他先是阴沉地盯着自己胸口上的纱布,又将目光转向门口,低声自语:“希望你可不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叁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自从手术结束后,他一直无法忘记祝柊清手术前的眼神和话语。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让他心烦意乱。
最终,他索性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大人,有什么吩咐?”几个黑衣鬼面人不知从何处现身,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叁戴上了鬼面,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冰冷而遥远:“从医院调几只实验体过来,我要继续实验。”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