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1[阿加佩]

楚姥的指尖掠过青瓷茶壶的纹路,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泛起细密的水汽,模糊了她脸上的褶皱。她将茶杯轻轻推到祝柊清面前,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像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您伤得太重了,魂魄残缺,连灵体都不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即便强行渡你去转世,来世的身子骨也必定孱弱多病,怕是连寻常风寒都受不住……您爱人,他知道您为了他,受了这么多苦吗?”

祝柊清的手指搭在杯沿,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青白——那是魂魄受损的痕迹。他缓缓端起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透他冰冷的灵体。他只抿了一小口,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每一次抬手都要耗尽力气。

“他不知道。”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柳絮,“我有太多事情,没有和他商量就自作主张……从一开始的隐瞒,到后来的诀别,再到现在这样……他应该,已经讨厌我了吧。”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垂了垂眼睫——尽管他早已看不见,却依旧保持着这样的习惯。那抹藏在语气里的落寞,终于不再掩饰,像一层薄霜,覆盖在他苍白的灵体上。

“不会的!”楚姥猛地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离散与重逢。爱啊,有时候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东西,不是几句隐瞒、几次别离就能磨掉的。他若真心待您,只会心疼,绝不会讨厌。”

祝柊清沉默着,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他残缺的侧脸。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重复了一句:“是吗……”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头,朝着庭院门口的方向,虚虚地“望”了一眼——那里只有随风摇曳的竹影,什么也没有。

“没关系。我……不打算去转世了。”

“什么?!”楚姥震惊地抬起头,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您说什么?不转世?您知不知道您现在的情况,若不尽快转世,魂魄迟早会彻底消散!”

“我在这里,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不着急去人间。”祝柊清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仿佛早已做好了所有打算,“只是一些未了的事,办完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可是您的眼睛,您的身体……”楚姥的声音急得发颤,她看着祝柊清空荡荡的左眼窝,看着他灵体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裂痕,心像被揪着一样疼,“您连自保都难,怎么去做那些事?”

“无碍,也不是什么特别遥远、特别麻烦的事。”祝柊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况且,这里……不是还有人希望我彻底魂飞魄散,永无来世吗?”

“又是他们!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楚姥瞬间勃然大怒,手掌猛地拍在石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以她为中心,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几道深褐色的裂痕顺着石桌蔓延开去,数根如同成年人大腿般粗细的狰狞藤蔓破土而出,藤蔓上还带着尖锐的倒刺,泛着幽绿的光泽。它们像有生命的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庭院门口,瞬间将一个试图隐匿在竹影后的鬼面人死死绞住!

藤蔓越收越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鬼面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在藤蔓的挤压下逐渐变形、消散,连同那张冰冷的鬼面一起,化为一缕缕黑色的齑粉,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祝柊清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依旧搭在杯沿,仿佛庭院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太可恶了!”楚姥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还未平息,“要不是期苑已经销声匿迹,老身现在就想杀过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揪出来,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消消气,楚姥。”祝柊清反而微微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尽管那笑容在他残缺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生气伤神,不值得。对了,能带我去奈何桥那边看看吗?”

楚姥愣了一下,随即压下心中的怒火,疑惑地看着他:“您想去奈何桥做什么?那里除了忘川水和彼岸花,没什么好看的。”

“只是想去看看。”祝柊清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就当是……了却一个心愿。”

楚姥看着他眼底那抹固执的光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老身陪您去。”

她重新操控着藤蔓,小心翼翼地缠绕住祝柊清的身体,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珍宝。藤蔓缓缓升起,带着他离地半尺,平稳地朝着冥界深处的奈何桥飞去。冥界的天光总是昏暗的,像被一层厚重的乌云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却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种亘古的寂静。

他们穿过熙攘却无声的鬼市——街边的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冥器,穿着白衣的鬼魂们来来往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带着淡淡的哀愁,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幡旗的“哗啦”声,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

很快,奈何桥便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用青石板铺成的石桥,栏杆上雕刻着模糊的花纹,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早已变得斑驳。石桥横跨在忘川之上,桥下是浑浊不见底的忘川水,水面上泛着诡异的黑色涟漪,偶尔有几片彼岸花的花瓣落在水面,瞬间便被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留。桥的两岸,盛开着大片血红色的彼岸花,花朵娇艳欲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与昏暗的天光相映,显得格外凄美。

藤蔓缓缓落在桥面上,楚姥小心地松开藤蔓,让祝柊清的双脚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到了,大人。”

祝柊清站在桥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周围的声音。忘川水面上无风,只有路过投胎的鬼魂从身边走过,带起阵阵阴冷的寒气,拂过他的灵体,让他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从小就听说,人死后会来到这里,走过这座桥,喝下孟婆汤,就能忘却前尘往事,重新轮回重生。”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满足的怅惘,“我还是第一次,真正站在这里。虽然看不见,但总算能感受一下这里的风景了——彼岸花的香气,忘川水的味道,还有这桥面上的凉意……都很真实。”

楚姥沉默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她看着祝柊清单薄的背影,看着他空荡荡的左眼窝,总觉得他今天的举动格外反常,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水边弥漫着一股咸湿中带着腐朽的气味,那是忘川水特有的味道,寻常鬼魂避之不及,祝柊清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微微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细细品味。

“楚姥,”祝柊清忽然转过身,朝着楚姥的方向,轻声问道,“您说,这忘川水下面……究竟是什么?”

楚姥愣了一下,随即思索着回答:“没人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人间的大海,海底压力巨大,阻碍了凡人的探索;而这忘川水,则蕴含着能侵蚀魂魄的剧毒,沾之即亡,连灵体都会被彻底溶解,所以从未有鬼敢下去一探究竟。”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水下的世界,众说纷纭。有人说下面只是普通的冥界河床,堆满了消散鬼魂的残骸;也有人说,那里隐藏着一个超脱于人间与冥界之外的、独立的奇异空间,里面藏着能逆转生死的秘密……谁知道呢?反正从来没有人能证实这些说法。”

祝柊清静静地“听”着,残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石桥上格外清晰。“这样啊……”他了然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轻快,“楚姥,您……喜欢惊喜吗?”

“惊喜?什么惊喜?”楚姥疑惑地抬头看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祝柊清口中的“惊喜”,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祝柊清神秘地摇了摇头,尽管这个动作在他如今的形态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左眼窝空荡荡的,右眼也失去了光泽,却依旧努力做出“神秘”的姿态。“既然是惊喜,提前告诉您,就没意思了。”他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狡黠,“您……往后退开几步看看?”

楚姥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依言松开了缠绕在他身边的藤蔓,谨慎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他,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她的手悄悄按在地面上,藤蔓的根系在土壤里悄悄蔓延,随时准备在危急时刻冲出来保护他。

祝柊清背靠着冰凉的石桥栏杆,双手藏在身后,支撑着身体。他面对着楚姥的方向,脸上似乎还带着那抹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解脱般的微笑。阳光透过冥界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却依旧暖不透他冰冷的灵体。

就在这时,楚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清晰地看到,祝柊清用他那双残缺的、只剩下白骨和零星皮肉的手,猛地用力在栏杆上一撑!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一仰,像一片凋零的叶子,轻飘飘地、义无反顾地,坠向了桥下那污浊不堪、剧毒无比的忘川之水!

“大人!”楚姥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操控着藤蔓如同闪电般射向祝柊清,藤蔓的尖端带着尖锐的倒刺,却在靠近他时刻意收了回去,生怕伤到他残破的灵体。可祝柊清的动作太快,太决绝,藤蔓终究慢了一步,只堪堪擦过他的衣角,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坠入忘川水中。

“扑通”一声轻响,浑浊的河水翻滚了一下,瞬间吞噬了那道坠落的身影,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水面上残留的一丝灵体碎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楚姥扑到桥边,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她向下望去,忘川水依旧浑浊不堪,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黑色的涟漪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便被蒸发。

一直潜伏在远处彼岸花从里的几个鬼面人目睹了这一幕,见目的达成,便悄无声息地转身,迅速离去,消失在冥界的黑暗中。

楚姥不敢有丝毫耽搁,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坠入忘川水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结局,魂魄会被剧毒瞬间侵蚀、溶解,最终彻底消散。但她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她立刻转身,疯了似的朝着冥界的中枢跑去,想要寻找冥界的话事人,请求他们出手相助。藤蔓在她身后疯狂蔓延,卷起阵阵狂风,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冥界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吼:“来人!快来人!救大人!救救祝大人!”

而此刻,忘川水下。

祝柊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接触到忘川水的瞬间,就像被投入了沸腾的岩浆。冰冷的河水却带来了极致的灼烧感,那股剧毒如同无数只饥饿的虫子,疯狂地啃噬着他本就残破的灵魂。他残存的伤口处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疯狂穿刺,滋滋作响,疼痛远超生前被剜心、被啃噬的痛苦。

浑浊的毒水无情地侵蚀、溶解着他的灵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纯粹的、客观的黑暗与剧痛吞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抓住。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湮灭的昏迷边缘,他忽然感到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过他空洞的心口。那只手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一部分刺骨的寒冷与疼痛。那股温暖中还夹杂着一股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让他残缺的魂魄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祝柊清猛地回过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仅剩白骨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那只黑暗中无形的手腕。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灵体的裂痕在不断扩大,却依旧没有松开。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灵魂的波动透过冰冷的河水,传递出微弱却清晰的意念:

“抓到你了……[阿加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新轮
连载中无渡流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