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

大烛山与香山相隔较远,要越过城外一片致富村。水泥路前年才修好,以往没路的时候无人问津,如今倒是有许多摄影爱好者前去造访。它与香山比起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距市中心较远,根本拍不到市区的景色。但大烛山在海拔和空气清晰度种种方面,都比香山更胜一筹。

姚红打电话叫工作室的巴车司机起床加班,一众人坐上巴士,许多都在盘山公路的摇摇晃晃中睡着了,没过一会儿又被回荡在寂静山谷里的喇叭声吵醒。

“你们摄影工作者挺辛苦的。”苏戟打开天气预报,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显示降雨持续,并有转到暴雨级别的可能性,“我那经常离家出走的发小,有时候假期里出去拍摄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徐寒挨着苏戟坐,他望向窗外,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是啊,摄影考验人的耐心,只有拥有执着信念的摄影师才能有幸捕捉到最美的景色。”

车内静悄悄的,徐寒靠得离苏戟近了些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徐寒尽职尽责继续着小向导的角色:“我们这里还有一座山叫沉山,和香山、大烛山一起并称溪泽的三座名山。”

苏戟问他:“我记得你发过一条朋友圈?在香山的农家乐帮忙做志愿。”

“对,那是山哥、就是祁连哥家的产业,他的奶奶是农家乐的老板,香山山青水很凉,适合夏季避暑。”

“那沉山呢?在哪个方位。”

晚间的山雨中夹杂着丝缕凉风,徐寒侧头检查窗户是不是没关好,确认这破玻璃太薄,向苏戟身边贴近了好些才觉得暖和一点:“沉山离阳城最远,是五观岭山系其中的一脉。”

盘山公路很长,两人凑头聊了好一阵,被巡逻过来的姚红女士勒令休息,才各自闭目养神。

安静了片刻,徐寒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他:“你不晕车吧?”

“内耳前庭发育得还可以,上大烛山应该轻轻松松。”

徐寒放心的转回头去,却没想到苏戟话说得轻狂,任何对盘山公路嗤之以鼻的行为都将付出代价。

快到目的地时,苏戟彻底被晕车击垮,头抵着前座的椅背怀疑人生。

而姚红看着徐寒又是给他递水、又是给他拿鼻通一阵忙活,上心程度不需要别人插手,她便拎着电话忙别的去了。

追暴风雨对摄影师来说是最危险的活动之一,他们一般不会在暴雨正中心选择拍摄点,而是离风暴有一段距离,防止自己变成引雷针。

城市中的灯光太多,会影响天空中景象的显现度,选择的地点即要离市中心远,还得在海拔高一点的山上,大烛山仿佛是老天馈赠给摄影者的秘密宝地。

姚红致电气象局的朋友,询问今晚暴雨中心在市区停留的时间,提醒大伙:“两个小时之内搞定,然后迅速撤退,那团云待会儿有可能会过来。”

“注意安全,不要靠近山体,五个人一组,给我看好你的伙伴。”

随着姚红一声令下,大家背着、或提着、或挎着自己的设备下车,动作利落的去露台搭建相机架。

徐寒本想让苏戟在车上休息,这人偏说来都来了,不下来参与拍摄会很可惜:“你确定现在好些了吗?还晕吗?”

有些人就是倔强到底:“我发育得还可以的内耳前庭,已经迅速帮我摆脱晕眩了。”

徐寒笑了,拿他没办法:“好吧,不舒服要告诉我哦。”

徐寒找到自己的小组,去后方组装相机。

苏戟看着一大堆比陆远辰的专业设备更专业的设备正发愁,徐寒喊了他的名字,然后说:“帮忙把细杆递我一下,咱们得比前排装得高一些。”

“我还是第一次跟他们一起拍暴风雨,我的技术不太好,红姐只让我拍雨景,你若想看雷电,等明天老师们的成片出来了,我再发给你,今晚就只能用肉眼观察了。”

身旁脚边全是专业机器,苏戟觉得新奇,又不敢乱碰导致弄坏了设备,只能立在徐寒身侧乖乖看着,顾着点头,啥事儿都说好。

站在临时露台,可以望见市区空中已经形成的浓积云。

浓积云压在半空中,俯瞰整座城市。

徐寒邀请苏戟,让他通过自己装好的镜头,观察那朵即将成熟的雷暴单体。

被纳进取景框里的朵云看起来脾气很差,苏戟实时发表自己的观感:“它像一朵棉花球,准确一点,应该是放在铁板烧上烤炙过的,不断翻卷着。”

徐寒解释了这云的形成,然后说:“这团单体马上就要变为强积雨云了。”

苏戟身为地理学渣不太能听懂人家认真解释的那些因素,但眼前的景象却异常直观,帮助他理解雷暴单体的形成过程。

他们身处山顶,平行视角朝市中心看去,正好在压城积云之下很近的地方,棉花球由宽而长逐渐向高而大膨胀。

风滚云动,如海中波浪在暴风中翻卷。

“你看,降雨开始了。”

徐寒的声音响在身侧,远方的细密雨帘倒映进苏戟的瞳孔里,由于狂风的刮浮,雨帘偶尔被切断,接着又续上,“哗啦哗啦”砸在市区里,像要溺了这人间。

前排的相机开始延时摄像,徐寒则用捕帧的方法去拍城市上空的雨幕。

苏戟侧过头,低下眼帘看他,发觉他此时极认真,山间常有微风,将他的头发吹散,他不会去管它们,微微眯起眼睛聚焦视线,让发丝肆意飞舞。

还是少年的徐寒,脸颊没有明显的走峰轮廓,面相尚且是柔软的。

桃花眼长在这样的脸型上并不突兀,是别人一看就会觉得这个小孩很聪明的类型,笑起来卧蚕隆起更多,细而密的睫毛会不自觉下垂,敛着目勾着唇,很可爱。

苏戟收回目光,心中似有一册纸页,薄薄的随风鼓动,让他有机会把亲眼所见的景象写成日记,烙刻在见闻里与回忆中。

只见那远处的积雨云变了颜色,深邃的紫和张扬的红相接相壤,调色的神明一定很懂审美,人间的画师要争相去模仿,却极少能调出自然之境的本色。

雨帘不断垂落,那是因为云中积累的水滴重力已然大于空气的浮力,这个知识点苏戟还是知道的,他不禁为自己点赞。

这一场对流雨即将到达**,如演奏厅架好势的一众演奏家们,就等指挥敲下指尖。

团队里的大伙在此处已经拍摄了接近半个小时,山间多蚊虫,还喜欢无差别攻击,不少人已经遭殃了,正小声向周围同事借着风油精。

徐寒拍到了不少自己满意的画面,正准备坐下休息,恰巧听到了,去包里取来了一瓶草药膏,递给大家:“我有我有,老师们自己传一下。”

精致的小瓶子,应该是徐寒的爷爷替他拿的。

“有蚊虫咬你吗?”驱虫药膏传回来,徐寒顺手递给苏戟。

徐寒关了自己的相机,挨着苏戟坐在树坛前的平台上。

苏戟接过小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清新的药草味:“这个药膏还挺好闻的。”他早就瞧见徐寒不自觉地挠胳膊肘上的蚊子包,被抓红的痕迹在白皙均匀的皮肤上极其明显,“我没有被咬,手给我,我帮你涂点。”

“我可以自己……”徐寒拧过自己的手臂,才发现这个角度好像真的看不见,便把胳膊推到苏戟跟前。

徐寒的小腿上也有两个蚊子包,苏戟弯腰帮他擦草药,还是很担心,便问道:“昨天那些伤口……你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疼吗?耳朵后面的呢?”

“好多了,别担心,我小时候带顾卿在院子里混战,满身都是不知道被谁家小孩抠得裂口,一点儿也不觉得疼。”那小表情骄傲极了。

“没想到你还是孩子王。”但顶着一张单纯好骗的脸,苏戟在心里思忖着,不太相信。

徐寒看着苏戟,在他的注视下正想狡辩更多让他放心,却见余光里,闪电犹如长龙攀腾,在单体之中肆意翻卷,似千年古树的藤曼,清晰勾勒出坚利顿挫的走势。

即刻,雷声已至。

云层很远,巨大的鸣响却仿佛就在耳旁,随着一席凉风抚过面颊,山间的植被簌簌作响,在夜里显得几分幽谧,却因夏虫的合奏趋向生动。

他们手臂贴着手臂坐在一起,苏戟察觉到雷暴响起的一瞬间,徐寒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被吓到了吗?

还是冷的?

苏戟转头望向徐寒,他的眼瞳映出持续不断的闪电的模样,还有他略微颤动的眼睫。

“穿上吧,山间有些凉了。”

徐寒回过头,肩上感觉到重量,苏戟已经将自己的长袖外衣脱下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那你呢?”苏戟和徐寒一样,脱下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

“我体子热,不容易感冒,放心。”

徐寒收回目光,伸手拢了拢外套:“谢谢你。”

雷暴伴随着细密雨丝不断进行着,他们两人坐在角落里,欣赏着这一场进行曲。

天边忽明忽暗,耳边的鸣响亦没有停止,为了使对方听清楚,徐寒略微侧身,凑近苏戟的耳侧,承认了自己的害怕:“我其实不喜欢雷声。”

苏戟稍稍侧过头,认真听着。

“但我不是胆小,也不是一直都害怕雷声,我奶奶在三年前离开了我,那天之后,我从医院跑回家里,只有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也是同样这般的雷声。”

徐寒的奶奶李木兰,是一位很要强的女性,她也很爱自己的孙子,可惜一场在胃部产生的疾病发展成胃癌,使李奶奶剩下的时光并不怎么快乐。

徐寒只记得那段时间经常下雨,天空很少放晴,乌云和低气压最终带走了当时世上最爱他的人。

李奶奶离开的那天下午,她照例给孙子打去了座机电话,叮嘱小徐寒认真吃饭,吃完饭好好做作业,她的声音仍然很虚弱,却依然慈爱与温和。

可当徐寒把爷爷留的菜都吃光,认真写完作业,准备在上床之前再给奶奶打一次电话时,却发现怎么也打不通了。

他以为是家里的座机坏了,或是雨夜的雷电将电线烧断了。

另一个最坏的情况就在脑海中,他却怎么也不想承认。

徐寒甚至没顾上穿外用鞋,踩着拖鞋就冲出家门,直奔顾卿家,问顾爷爷借手机打电话,手机没有坏,同样不可能因为电线烧断而没有信号,结果也一如方才。

雨夜的天空中划过长长的一道闪电,徐寒绝望地握着手机看向窗外,他知道奶奶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那之后我本来想坐出租车去医院,雨却越下越大,顾爷爷把我强行留下了。”

雷暴天气待在室外风险很大。

顾卿听自己爷爷的话翻出另一床毛毯,回到卧室时,徐寒已经从院子另一头翻出去了,等顾卿拿着伞慌忙追出去,徐寒已跑回自己家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痛哭出声。

雨夜飞踏溅起的水漪,淌得徐寒裤脚全沾上泥水,从头到脚被大雨淋湿,拖鞋凄冷的印子残留在客厅里。雷声轰鸣间,蜷缩在床脚小小的身影被吓得颤抖起来,顾卿后来回忆,这个可怜的小孩用虚弱与嘶哑的声音,喊得不是“奶奶”,而是:“妈妈。”

徐舟后来终于打来了姗姗来迟的电话,称奶奶因急救无效死亡,明天早上爸爸妈妈会回来接徐寒,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听着徐寒讲从前的故事,苏戟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图画,主人公是绝望却有些倔强的他,年纪很小却很坚强。

当时的徐寒岁数也不大,能够掀开雨夜痛苦的回忆讲给旁人,就是属于他的坚强。

可是这样会非常令人心疼。

如今坐在夜空下直面暴风雨的徐寒眼神坚定,里头是闪电银光的碎片,仿佛在告诉苏戟,我不需要安慰,我只是为了诉说出来才告诉你这个故事,看吧,摊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可惜苏戟不是一个适可而止的人,一如初见时他本可以将乐谱交付给主人后便消失在他生命里,却时常不自觉想起那个少年,致使之后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他们交集的命运就像交响曲,碰撞出的回忆成了珍藏的乐章。

苏戟从前未曾参与徐寒的人生,之后的他想一直见证下去,不管以什么身份,跟着命运走吧,他想。

思考这些的同时,苏戟已经抬手抚摸徐寒柔顺的头发,他像是在照看徐寒结痂的伤处,不是安慰少年来挑战他的自尊心,而是替他检查这里是否真的痊愈。

无言的却给人极大安全感的动作,权当一位合格的听众向作家恰到好处的反馈。

徐寒恰好很喜欢这种感觉,苏戟确实是一位很会尊重人的朋友。

“那之后我问爷爷,奶奶是不是做不了天上的星星,也做不了月亮,阴天只有一望无际的厚厚云层。”

“我一直很想直面我最害怕的天气,却一直没办法做到,所以我从未和红姐他们一起来拍过暴风雨。”

苏戟用轻柔的声音提问:“那今天怎么来了呢?”

徐寒却说:“不知道。”

红姐在一旁破坏气氛:“不知道就赶紧去帮忙搬东西,快回车里,咱们要撤了。”

“……”

苏戟跟徐寒吐槽:“原来追暴风雨不是朝圣一种自然气象的意思,而是被暴风雨赶着跑的意思。”

这团单体雷暴比预报中要跑得快一些,从延时摄影里可以看到它往众人所在的山顶移动的迹象,今晚姚红的决策做得极其迅速,没有错过暴风雨的起始过程,驻扎在山顶的时间也比平时长很多,可谓是收获颇丰。

工作室的哥哥姐姐们经常出去团建,思虑到反正已是半夜,ktv的费用正值折扣时间,一群人当即一拍即合,大巴车载着欢快的众人颠颠下山。

徐寒呓语回答姚红:“我不去了,好困啊。”

“行,太晚了就不留你了,你这位朋友呢?”姚红撑在他们的椅背上,越看越觉得苏戟不太像个未成年,起码不像初中生。

此时穿着对方外套,瞌睡虫终于侵入大脑的这位更像初中生一点。

徐寒枕着不知道哪个来凑热闹的法务姐姐递给他的U形枕,正睡得半梦半醒,头发卡在枕面上露出额头,怎么看怎么像天真无邪纯良无害被别人拐走还要帮别人数钱。

姚红瞬间有种役使未成年的罪恶感。

许是也有些困了,苏戟在摇摇晃晃中闭上眼睛:“我也不去了,明天……哦不,今天中午要去考级。”

姚红:“哦……行吧。”正准备离开他们这边,脑子加载完他说的话,惊恐的转回头,和徐寒异口同声:“什么!你要考什么东西???”

“完了完了,娟姐真的要杀我了。”徐寒听完某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觉都给吓醒了,张娟杀人的头条视频里画面多么血腥都已经在脑海里编排好了。

“让我看看,没有黑眼圈吧。”徐寒丢掉U形枕,用食指撑着苏戟的下巴,凑近去看。

健康的皮肤上有零星几点雀斑,眼下只有颜色深的睫毛,找不到黑色素沉淀。

过后有惊无险拍拍自己的胸脯,一边碎碎念:“还好还好,不应该担心你这个问题,长这么帅不会有黑眼圈的,必须让司机师傅赶紧送你回家……”

徐寒扳着手指数数:“从家里去音乐厅大概要四十分钟,排除早高峰的情况,应该还能睡三个小时……”

另一边姚红也疯了,不知道现在的小孩都是满级大佬来新手村观光虐菜的还是怎么,完全不把音乐考级当回事。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苏戟敢熬夜了之后再去考级,还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发挥了。

只听姚红在前排喊道:“师傅,先送他们回锦桃桩,尽量抄近路,对,小寒的朋友急需补觉。”

苏戟没想到徐寒这么担心他的发挥,以为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于是为自己辩驳:“不用担心我,准备得很充足。”

您考级一点不紧张的吗。

“祖宗,我当然不担心你的水平,只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娟姐,你熬夜去干别的事没有好好休息。”徐寒双手作揖,对着苏戟这尊大佛拜了拜,“不然她会杀了我,也可能连你一起。”

熬了夜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苏戟只觉得瘪嘴做势装苦瓜脸的徐寒很可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心理活动
连载中唱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