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是攀爬的绿植疯长在原野的季节,它们生机向荣地朝拜着热烈的灵魂。
这也是苏戟和徐寒相遇与重逢的季节,一切初始的记忆顺着延展的光束一点点重播,暴风雨那夜苏戟陪伴的,是徐寒第一个愿意坦诚的自己。
似乎每一个具有艺术性开端的故事都发生在夏季,可能因为作品的作者本来就喜欢夏季,也可能这的确是一个会给人带来深刻印象的季节。
有绿树晴空,有虫和热浪,还有一些波折铭心,足以攥写成诗歌的情感。
暂停音乐播放器,停格在雷雨交加的时刻,苏戟听完了被命名为“2017/8/1 14:25:12 03暴风雨”的音乐小样。
不得不夸赞创作者的音乐天赋,徐寒与生俱来的同世界的共情力。
苏戟他们家远离市区,独栋别墅周围鲜有行人,四下寂静,只余雨声,偶尔能看到破空的闪电,但都不如两年前看到的那一场盛大与震撼。
三层只住了苏戟一个人,他的卧室内很简洁,书桌临近屋檐,能看见雨水拼成帘坠下,打在潮湿一片的空气中,也可能落进花园的水泊里。
苏戟伸手将窗户关起来,把雨点吧嗒的声音阻隔到外面的世界去。
徐寒送给苏戟的生日礼物内容很丰富,怪不得这铁盒子拎在手里分量不轻。
拆去包装完好的丝带,剪开徐寒送给苏戟的那一份仪式感,第一眼便望见了有些厚的信封袋、一瓶高定香水和两只铜制香料盒、之外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灰色小熊,脖颈上系着红色蝴蝶结,只是系得歪扭不正。
苏戟用手指捏住小熊的耳朵,想帮它把领结拧回来,从中掉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录音笔,躺在苏戟手心里,墨绿色很眼熟,这是徐寒从前用的那一个。
是忘记拿走了吗?里面应该记录了很多他的音乐灵感。
方才打开盒子后,苏戟先将香水和香料盒拿出来放好以免被不小心打翻,将香水瓶握在手中时,才发现了瓶身上贴着的NFC电子标签。用手机背面触碰NFC标签,播放器里加载出7首demo,苏戟看了看目录,暴风雨就是其中的编号03。
前面两首分别是“2017/7/20 17:33:20 01夏末”和“2017/7/24 20:25:23 02小花坊”。苏戟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和着倾泻在房檐上的雨点声,听完了前三首小样。
似乎每一首都关乎他们两人的回忆,徐寒将回忆编成乐章送给苏戟。
从回忆中抽神后,苏戟迫不及待地拆接下来的礼物,还有四首没有听,他想把它们留到睡前再仔细听。
不确定录音笔是不是徐寒特意藏起来的,还是单纯忘记拿,涉及到徐寒的**,苏戟选择暂时搁置,先拿出信封拆开。
放在最外面的拍立得滑到了桌面上,是徐寒和一只小狗的合影,在釉白云朵与晴空之下,少年笑得舒心,宛如会发光的太阳,他半跪在地上搂住小狗的脖子,这只小边牧似乎很喜欢来和他打招呼与合照的哥哥,正咧开嘴用舌尖去舔徐寒的下巴。
照片背景里有绿草漫野,凛溪与缓山。
一人一狗似乎都很无忧亦无虑,苏戟也被感染得勾起了唇角。
但当他翻开下一张拍立得时,苏戟的笑容瞬间顿住了,眼瞳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用指腹摩梭着照片,一些往事在脑海里回放。
相纸上坐着一只陨石色的边牧小狗,比刚才那只要大很多,他望着右侧的小木屋,像是主人身份的牧民走出房门,陨石边牧摇起尾巴,似乎准备吠叫,透明像蓝色钻石一样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钻石?”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苏戟继续取出信封里的东西,翻到了一张印着新疆风景的明信片,被盖了地址戳,似乎是本应寄出的,却被旅客自行留了下来。
明信片上的字体熟悉且遒劲好看,徐寒写道:“2017/7/20,我在禾木遇到了钻石。”
“与我合影的是钻石的儿子海贝。”
“屋主说还有两只边牧,但被他的妹妹带出去放羊了。本来要等她们回来,突然变了天气,只好先离开。一只是钻石的伴侣,她叫云朵,带着海贝的妹妹,蓝珠。很可惜没有为她们拍照。”
徐寒居然去了禾木旅行,并遇见了自己儿时养了一段时间的边牧小狗。
这只边牧是九岁的苏戟在溪泽过暑假的时候捡的。
那年的夏天是北方的涝季,溪泽就卡在南北交界的边缘,大山挡不了太多风雨,除了一起漫涨的水系,记忆里还有下游居民背着行囊赶往城里扎营。
由于长江支流的下游疏通困难,导致河堤被大水冲垮,广场上众多正在搬帐篷的人差点又一次没了家。营救的官兵和社会力量一批又一批,终于在月末把漏了大洞的天补上了。
张灵霞女士也肯带着孙子出门了,去商场买几件秋天的衣服,然后去社会救助所捐钱。志愿者搭起的临时救助营外,苏戟蹲在桥头的石墩旁观察一只小狗。
也许是同主人走散了,一直在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它的毛发像银色又不像银色,和那寻常的黑白边牧不一样,苏戟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边牧。
当它转过身时,呜呜地冲正盯着它看的人类叫,苏戟望见了它近乎透明的眼球,不禁呼吸一窒。
又帅又可怜的小狗。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会心软,但当他向被工作人员当财神一样供着送出来的姥姥,提出想要把这只暂时没有主人的小狗带回家时,张灵霞女士坚决地说:“不行。”
苏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张灵霞知道亲孙子的性子,回到家吃晚饭,餐桌上特地为他加了一道高难度的木耳炒腊肉,虽然做饭不用苏戟亲自动手,当然碗筷还是要洗的,苏家家训奉行的是独立自主之道。
张灵霞一边帮孙子夹菜,一边坦诚自己不愿意他把小狗带回来的理由:“你还小,或许不知道责任该是怎样的一种行为。你知道吗,我生你妈的时候,刚和你那和死了差不多的外公离婚,家里不愿意再支持我继续创业。”
“加之我又多了你妈这个累赘,也不能这么绝情地说她是累赘吧,但当时的事实的确不允许我再多养活一个人,最初不懂什么是责任的我,后来仅仅一个星期就领教了。”
“你这么屁大个小孩,若真的想要养那只小狗,就要真正亲近他爱护它,不仅是爱它,以及整个小动物界你都要爱。你能做到这一点吗?每天陪它散步,给它清理排泄物,关心它的吃食,更多的一切你都要上心,这些你都能做到吗?”
“你自己认真思考一下。”
九岁的小孩静下来想了一会,直到半碗饭吃完了,才抬起头回答姥姥:“我可以。”眼神格外真诚。
张灵霞回忆起遇见的那只小狗,它的毛色之所以是陨石,像那种灰白偏向银的颜色,而眼瞳一只蓝另一只透明,是因为它的基因产生了变异,放在惯常人类的圈子里,是基因残疾的表现。
或许它的主人并不能接受不完美的存在,才选择将它抛弃。
但这些张灵霞都没有告诉苏戟,小孩的世界还是单纯一点比较好,见孙子答应得郑重,张灵霞便没再多说什么,之后又过了几天,祖孙俩在晨跑的途中再一次见到了那只卧在桥洞底下发抖的陨石边牧。
张灵霞感叹道:“你们是有缘分的。”
在张灵霞的允肯下,苏戟找到了一只纸箱,垫了厚厚的海绵,将还有些怕生的小狗放进去,而后抱着它去宠物诊所看了医生、打过疫苗、做过美容后,才将它领回家。
与领它回家的小主人熟悉了半日,聪明小狗踱着小短腿在房子里逡巡领地。苏戟一边为它剪喝水的容器,一边在各大信息交流平台上发布它的照片,寻找它的主人。
“边牧果然很聪明,这几天它哪里都没去,似乎一直都在走失的第一地点待着,或许它的主人是主动抛弃的它,它却以为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直到过了这么多天主人都没有回去。”张灵霞坐在躺椅上,离这种聪明可爱又危险的生物远远得,张女士总是口是心非。
“姥姥,或许是您先入为主了呢,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坏人更多一些。”小孩子的世界果然很单纯。
结果就是张灵霞被评价为先入为主的想法是真的,过了半个月都没有边牧主人的半点消息。陨石色的小东西在一天天长大,它的眼睛就像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天穹上的月亮。
苏戟总是抱着它在躺椅上睡觉,月光沐着他们,两类生物异常和谐。
张灵霞拍了好多照片,一边给老姐妹炫耀孙子多帅,一边给女儿说他孙子多好。
是个从小就会负责任的小孩,比她年轻的时候有出息。
可惜小狗没能一直陪伴着苏戟。
十一岁那年的暑假,苏戟正准备照旧回溪泽陪伴姥姥,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苏曲儿突然转性,说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无聊,非要跟到溪泽去玩。
“你急什么?姥姥说八月份会回来看你。”
“带带我怎么了嘛?我不哭不闹还生活自理。”苏曲儿当时喜欢穿粉色纱纱裙,把她的偶像芭比大头贴装饰得满书包都是。
“你自理个......故意的是吧?我今年暑假要去姥姥那里准备升学考试,你要来捣乱吗?”苏戟把自家妹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扯下来。
打不过还喊不过了,苏曲儿扯起嗓子:“妈!妈!我哥说我捣乱!”她那缺了两颗门牙的漂亮口腔像个大喇叭,整栋苏宅都听见了。
而后张淞临下楼,给他们一人一锤头,顺便把两个人打包一起送上了飞机。
张灵霞开车去机场接孙子孙女,正高兴孙女也舍得来这个小地方玩了,苏曲儿却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的打,没空回复姥姥。
张女士与苏戟对视,缺乏医学经验的祖孙两人都纳闷,夏天这么热是中暑了?
回到家才知道原因。
苏曲儿一进门就见到了朝她奔来的漂亮边牧,蹲下身想要搂着它的脖子向它问好:“你好钻石!终于见到你啦!”
可是还没等她抱上去,呼吸道瞬间急促地堵塞住了,本要蹲下来的身体倾斜向一侧门框,脱力倒下去。
身后跟来的苏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抱起妹妹回了电梯:“姥姥,快叫急救车!”
苏曲儿被确诊为动物毛发过敏,她醒来后还是一直咳嗽,满身的红疹子没来得及消下去,隐约听到姥姥要把钻石送走的决定,她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哭泣,哀求道:“姥姥,别把钻石送走,哥哥会伤心的。我不在溪泽玩了,我回家就好了,我回家……”
苏戟回家里收拾钻石的物品,他自然没有听到妹妹求姥姥的话,但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表现不出不舍。
傍晚时分,他同姥姥一起,将钻石送上了妈妈的一位朋友的车,苏戟与小狗道别:“钻石,你到了大自然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很聪明,有其他生物欺负你要学会反抗,以后有机会我会去禾木看你,拜拜啦。”
似乎这只是暂时的道别,苏戟同徐寒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用这句话结尾的:“我和这个生灵的缘分终有一天会终结的,早离别不如晚离别。”
“狗狗的生命本来就很短暂,知道它或许还活着,总比已经亲手将它埋葬好受多了。那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姥姥所说的责任,并不是轻易就能理解的,行使作为它主人的养活它的义务,能够面对分离的坦然,和分离之后各自安好的放下。”
那时他们坐在咖啡店里学习,身边的白领十有**都是进来装逼的,角落里有两位少年竟然在认真补课,徐寒不禁想象着钻石的模样,轻声问苏戟:“那你会想它吗?”
“我会。”
“我会想象边境牧羊犬回到原野的模样,吹着刮动绿草地起舞的风,奔跑在山林之下,它会很喜欢银色月光铺满自己毛发的样子,那里没有人类以及同类会歧视它,因为都是靠牧羊的实力说话的。它会很快乐吧,解放天性的感觉。”
“徐寒,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禾木看看钻石吧。不知道它如今长到多大了。”
徐寒笑着回答:“好啊,你有没有它的照片,发我一张我想看看。”
*
苏戟反复用拇指指腹抚摸着照片里钻石的陨石毛发,印象中的钻石是家养犬,如今能从它的体格中看到野性的力量,它一定过得很幸福。
他将钻石的照片放到一旁,打算待会儿发给姥姥看看。把目光移回徐寒和另一只小边牧的合照,在徐寒写给他的明信片上得知小边牧叫海贝,是钻石的崽。
莫名其妙有种自己有小侄子了的感觉?
刚刚光顾着看徐寒去了,没有仔细看海贝的长相,许是综合了父母的特征,海贝的毛发遗传了母亲云朵的黑白色,眼瞳遗传了父亲的蓝色。是一只品相极好的小边牧,它的体型与苏戟捡回钻石时很像。
有些期待边牧妹妹蓝珠和他们的母亲云朵的模样了。
苏戟还记得自己向徐寒说这个故事的时,他是有意要安慰自己的,从表情看出比自己还要惋惜。苏戟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告诉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钻石都不记得我了。”
知道苏戟其实不需要安慰,徐寒才稍稍放心些,好奇地问他:“初见的时候,发现你似乎不太亲近小猫,难道你也宠物毛发过敏了吗?”
“是心理上的畏惧,不是生理性的。我妹妹出事之后检查过过敏指标,她属于重度过敏症,危险程度甚至可能会引发休克,所以我们家自从那之后都不敢靠近任何一只小动物,唯恐沾上一点点毛发,又让曲儿陷进危险之中。”想想当时七岁的苏曲儿难受成那个样子,小姑娘气儿都喘不匀了,苏戟再喜欢钻石,也会狠心将它送走。
世事难料,从前向钻石许诺以后会再次相见,和徐寒约好一起去禾木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其实在送走钻石的那一刻,苏戟就已经清晰地知道,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自己童年的伙伴小狗了。毕竟山高水远,而将钻石送去的另一个家庭,自己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要想再次找到它只能靠缘分。
更戏剧性的是,苏戟甚至没有尝试过去寻找它。
而徐寒却找到了。
自己同徐寒,在分别的那一年夏天其实是发生过矛盾的。苏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该用什么语言形容,除了感动之外,他想蓬勃的爱意应当是占据大部分的。分别之后苏戟揣测过徐寒对自己的看法,一贯自信的人却格外自卑起来,他无法再为自己说好话,觉得徐寒能再次平静地看待自己。
可笑话是苏戟凭什么用自己的眼光去覆盖徐寒呢。值得自己喜欢这么久的人,几乎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那一颗名为悸动的种子就扎根发芽,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依然存在在他心底。
不知道徐寒去禾木旅行是不是出于自己的原因,他为什么没有叫自己一起?他也需要冷静下来慢慢思考他们之间的感情吗?
如此,一向高情商的人宕了机,和脑子中病毒似的,陷入旖旎遐想的漩涡。
还有其他礼物没有看完,徐寒就已经给他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了,苏戟只好用食指指腹轻点照片上徐寒的额头,将这张拍立得放到自己的日记本里,珍存起来。
接下来越是继续拆下去,越是怀疑这些礼物或多或少和自己有所关联。
苏戟从信封里取出最后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卡若拉冰川,盖着拉萨的邮戳;而信封中剩下的那些植物标本,被正方形覆膜收集起来,覆膜上是来自长白山的标志LOGO。而方才就拿出来安置好的香水瓶和香料,一个来自大理一个来自藏区,苏戟从前去那边旅行的时候,见过售卖自制纪念品的店,里面就是这种每日都要去研磨香料才能制成的香水线产品。
这些地区都是自己同徐寒讲过的地方,曾独自去领略过的风景。苏戟也曾在讲完故事后,邀请徐寒一起再去一次。
可那次的事故却将他们分别,只有徐寒一个人走访了苏戟去过的地方,走了一遍苏戟从前走过的路。
那还剩下那一只灰色的小熊呢?苏戟总觉得它格外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徐寒几乎不擅长做任何手工,就连第一次送给苏戟的千酥糖都烤得东倒西歪,但这只小熊却做得很完美,缝线的位置工整且每处需要讲究的针法都清晰干净。
苏戟将手伸向小熊,把它握在自己手心里,重新捏出那枚录音笔。
现在他很想听听里面的内容,带着私心无比期待其中的内容,被蒙在眼前的雾困扰很久的人,本来可以继续保持理性,但当他得知对方好像也同自己一样在寻找什么,这使苏戟内心的困惑变得犹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极其渴望拨开覆盖在他们身前的重重浓雾,去拥抱那个模糊的人影。
于是他将录音笔从小熊的领结处捏出来,按了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