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玄弥几乎以为自己会在实弥的臂弯里窒息。哥哥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他能感觉到实弥身体的细微颤抖,他的心脏在黑暗中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超越了他所有理解的亲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让这个不知为何降临的怀抱消散。
最终,实弥的手臂松开了,仿佛卸下重负,又像失去了支撑。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玄弥茫然地“望”着他,纱布下的脸微微仰起,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皮肤上,灼热得发烫。
“喝点水吧。”实弥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他站起身,走到矮柜边,动作有些仓促地倒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玄弥听着那声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触碰到自己衣襟上被泪水濡湿的一小片冰凉,是哥哥的吗?还是自己的?他不知道。他只慢慢地、摸索着整理了一下衣襟,心脏仍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动。
实弥将水杯递到他手里,动作依然有些粗鲁。“喝了。”他说。
玄弥接过,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却平复不了内心的波澜。他能感觉到实弥还站在面前,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晚饭想吃什么?”实弥问,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有经历这么多痛苦的他们就是用着这样平常的语气,讨论着晚上不算丰盛的晚餐。
“什么都好。”玄弥轻声说,“哥哥做的,都好。”
实弥没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比平时更快,更急。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古怪的的平静。实弥的照顾愈发无微不至,甚至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玄弥的每一次起身、每一次躺下,都由他亲手搀扶。喝水、吃饭、换药、擦拭身体……所有事情,实弥都不允许玄弥自己动手。他的理由粗暴而简单:“你不行。”
玄弥起初顺从,但渐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像是被精心包裹、陈列起来的易碎品,被剥夺了所有自主的可能。他偷偷地在实弥短暂离开时,尝试一些微小的动作:爬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吹吹风,或是摸索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门边,一遍遍地熟悉这一条路径。
有一次,他听到实弥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似乎在和什么人低声说话。他鼓起勇气,站起身想去开门。然而他的手指刚触到门的边缘,门就被猛地拉开了。
“你在干什么?!”实弥的低吼炸响在耳边,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玄弥吓得身体一抖,下意识就要转身回去。下一秒,他的手腕被用力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说过什么?!不准乱动!你想摔死自己吗?!”
玄弥疼得吸气,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声说:“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想透气你不会叫我吗?!”实弥的声音里除了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现在这个样子,万一滑倒,撞到,伤口裂开怎么办?!你以为眼睛看不见是闹着玩的吗?!”
“我……我只是不想每次都麻烦哥哥。”玄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微弱的委屈。他确实想出门,但更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能。
“麻烦?”实弥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现在知道是‘麻烦’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加入鬼杀队?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玄弥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闻到他身上陡然升腾起的、混杂着痛苦和暴戾的气息。
然后,实弥松开了手。力道撤去得太突然,玄弥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他听到实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
“听话。”实弥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迅速把玄弥抱到床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塞进他掌心。想了想,他又去把窗户打开,风卷着鸟雀的啁啾吹散了屋里的沉闷,玄弥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变好了些。
“以后,想做什么,先叫我。”实弥说,语气是一种强硬的命令,却又带着一丝恳求,“别再让我担心。”
玄弥双手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这一次,实弥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玄弥身边,沉默地看着弟弟小口喝水。玄弥能感觉到哥哥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喝完水,玄弥将杯子递还给他。实弥接过,随手放在一边,却没有起身。
“玄弥。”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恨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玄弥摇摇头,朝实弥声音的方向转过脸:“不恨。”
“为什么?”实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玄弥,又像是在问自己,“我戳瞎了你的眼睛,把你困在这里……为什么?”
玄弥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感官异常清晰,他能感受到哥哥呼吸里的紧绷,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愧疚、痛苦和迷茫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直到指尖触碰到实弥放在榻榻米上的手背。
实弥的手猛地一颤,但没有躲开。
玄弥的指尖轻轻搭在上面,感受着那粗糙皮肤下温热的血脉,以及紧绷的肌肉。
“因为哥哥在这里。”玄弥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在哪里,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他感觉到实弥的手反了过来,将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他能感觉到实弥手心的温度,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玄弥的眼睛拆了纱布,永久凹陷的眼窝被覆上了一层特制的软布,柔软的边缘紧贴着皮肤,隔绝了最后一点可能被捕捉到的光线。他的世界从此只有绝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哥哥实弥带来的所有感官信息。
他习惯了依赖哥哥的一切,也习惯了在黑暗中贪婪地捕捉哥哥的每一丝存在。实弥为他擦拭身体时,温热湿润的毛巾拂过皮肤,他会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然后立刻僵硬,生怕被察觉异样。实弥喂他喝药,勺子碰到嘴唇,他也会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像雏鸟待哺,然后又在心底唾弃自己这隐秘的、可耻的渴望。
他开始做一些极其卑微的“尝试”,在实弥给他梳头时微微偏头,让发丝更多地从哥哥指间流过,当实弥为他调整衣襟时,假装无意地让手指擦过实弥的手腕……每一次这样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都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细小火花,在他心里噼啪炸响。
实弥并非毫无察觉。他只是无法理解,或者说,拒绝理解。
他察觉到玄弥对他过分的顺从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单纯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柔软、更黏着的渴望。当他为玄弥做任何事时,玄弥都会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聆听”姿态,微微向他倾斜的身体,以及当他的手指无意擦过玄弥脖颈或脸颊时,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起初,实弥将其归咎于玄弥因失明而产生的极度不安和对他这个唯一依靠的过度依恋。他为此更加懊恼,动作也愈发粗暴——用更重的力道帮他擦嘴,用更快的速度完成换药,试图用这种“不耐烦”来划清界限,也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但玄弥的反应让他困惑。无论他动作多么粗鲁,玄弥从不抱怨,还会在结束后轻轻说一句“谢谢哥哥”,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委屈,只有一种……满足?
困惑逐渐累积,变成一种隐隐的不安。一个荒诞的、令人惊骇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实弥的脑海,随即被他粗暴地掐灭——不可能,玄弥只是太依赖他了,只是被伤害得太深,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是他这个哥哥当得太失败,才会让弟弟产生这种扭曲的依赖。
实弥加倍地对自己严厉,用更冷硬的态度对待玄弥,试图“矫正”这在他看来危险的关系。他减少了不必要的肢体接触,言语间也恢复了过往的刻薄和驱赶。
“别碰我。”“自己坐稳。”“快点喝,别磨蹭。”
玄弥每次都温顺地应着,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刻意的疏远,开始变得局促不安,身体在实弥靠近时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然后才开始放松。那种被需要、被全然依赖的感觉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实弥本该为此松一口气,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烦躁和失落啃噬着他的内心。看到玄弥苍白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矛盾在玄弥一次偶然的发热中达到了顶点。
那夜玄弥烧得浑身滚烫,神智不清地呓语着。实弥守在他身边,用冷水一遍遍为他擦拭降温。冰凉的毛巾擦过玄弥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昏迷中的玄弥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哥哥……别走……”玄弥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别丢下我……我喜欢……喜欢哥哥……”
实弥浑身一僵。
“最喜欢……哥哥了……”
那呓语含糊不清,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实弥耳边。不是依赖,不是愧疚,是“喜欢”,是“最喜欢”,词汇里蕴含的温度和分量,远超一个弟弟对兄长的感情。
实弥僵在原地,任由玄弥滚烫的手紧紧抓着自己。他看着弟弟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紧蹙的眉头和不断开合、吐出惊人话语的嘴唇,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荒谬。背德。不可理喻。
但为什么……心脏会跳得如此剧烈?为什么在最初的惊骇之后,涌上心头的,除了愤怒和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震动?
玄弥醒来后,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只是为给哥哥添了麻烦而道歉。实弥盯着他,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只是生硬地说:“下次不舒服早点说。”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实弥开始真正地、痛苦地审视他和玄弥之间的关系。他回想起从前玄弥看他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有崇拜,有愧疚,但也总有一种过于炽热的光彩,被他刻意忽略或解读为固执。他想起玄弥不顾一切追着他加入鬼杀队,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或“保护”,还为了离他更近。自己每一次对他恶言相向、拳脚相加时,玄弥眼中除了受伤,总有一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那是爱吗?那种不该存在的、扭曲的爱?
实弥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罪恶感。是他,是他把玄弥变成这样的。夺走他的光明,将他禁锢在身边,给予他唯一的依靠和全部的注意力……是他亲手塑造了这份扭曲的依恋。玄弥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溺水的人,只能紧紧抓住他这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久而久之,这求生般的紧握,被错认成了爱。
痛苦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毁了玄弥的人生,还不够,还让他背负了这样不堪的情感。
他应该推开,应该彻底斩断,应该用最残忍的方式让玄弥“清醒”。这才是对玄弥好。
可是……每当他升起这个念头,脑海中就会浮现玄弥安静地坐在黑暗中的样子,浮现他因为自己一点点的靠近而微微发亮的神情,浮现他发烧时绝望的呓语和滚烫的眼泪。
他已经夺走了玄弥的眼睛,夺走了他的未来,夺走了他作为一个健全人生活的一切可能。现在,连这最后一点扭曲的、可悲的寄托,也要夺走吗?
如果这是玄弥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再去剥夺?
这个认知让实弥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他站在悬崖边,一边是伦常和理智的深渊,一边是玄弥那黑暗孤寂的世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更深的痛苦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