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挣扎

这种挣扎持续了许久,实弥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玄弥,但每次看向弟弟的眼神复杂得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无法做到冷落玄弥,无法放任弟弟在他亲手造成的黑暗中踽踽独行,终于在一个同样沉寂的夜晚,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玄弥正摸索着准备就寝,突然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实弥走了进来,脚步声比平时更沉。

“哥哥?”玄弥疑惑地转过头。

实弥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躺下,而是在他面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空气凝固得令人不安。

“玄弥。”实弥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玄弥不安地动了动,他能感觉到哥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想要什么?”实弥终于开口,艰难地问道,“……除了‘和哥哥在一起’,除了那些……你想要什么?现在,告诉我。”

玄弥愣住了。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哥哥平安,想要哥哥不再痛苦,想要……哥哥的触碰,哥哥的在意,哥哥的一切。但这些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我……”他嚅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只要哥哥好,就够了。”

“撒谎。”实弥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告诉我真话。这是我……欠你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玄弥心上。玄弥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呼吸急促起来,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哥哥紧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心中不知怎么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勇气,混合着长久压抑的渴望,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玄弥颤抖着伸出手,在黑暗中向前摸索,触碰到实弥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手心贴着哥哥的手背。他极其缓慢地将脸凑近,凭着感觉,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实弥的肩头。这是一个依赖的姿势,却又充满了逾越界限的亲密。

“……想要哥哥。”玄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颤抖和卑微的祈求,“不是作为弟弟……想要哥哥,看着我,触碰我……想要……成为哥哥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实弥的身体瞬间僵住,被玄弥覆盖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开。他能感觉到玄弥身体的细微颤抖,能感觉到那抵在自己肩头的额头的温度,能听到那话语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的爱恋。

果然是……这样。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实弥闭了闭眼。他没有推开玄弥,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玄弥保持着那个姿势,然后,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缓缓地、带着千斤重量般,抬起来,落在了玄弥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睡吧。”实弥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没有答应,没有拒绝,只有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和两个字。但对玄弥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哥哥没有推开他,哥哥抚摸了他的头发。这在往常或许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安慰,但在此时此刻,在他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这个抚摸,是一种默许,默许了他惶恐的、本以为无望的、本该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

玄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浸湿了实弥肩头的衣料。他哽咽着点了点头,缓缓躺进被褥里,只是手还依依不舍地覆在哥哥的手背上。

实弥轻轻抽回手,玄弥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实弥脱掉了外服,躺在了玄弥的身边,一只手臂环在弟弟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玄弥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哥哥的手臂很沉,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却又烫得惊人,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自从有了弟弟妹妹们之后,哥哥再也没有像这样躺在他身边哄他睡觉了。恍惚间玄弥仿佛回到了幼时,回到了他还是哥哥唯一的弟弟的时候,幼时那间小小的屋子和现在的房间重合,他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一直都这么小,小到所有的爱与牵挂,一间屋子便能容纳下。

“睡。”实弥又说了一次,声音更低,几乎是气音。那只拍着他背的手动作很笨拙,他们已经生疏太久了,久到连亲密都觉陌生。

玄弥的眼泪流得更凶,他咬住下唇,把呜咽咽回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过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远超他想象的回应,像过量的蜜糖灌进喉咙,甜得发苦,稠得窒息。

实弥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把玄弥箍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着玄弥的发顶,呼吸拂过他柔软的发丝。

“别哭了。”他说,语气依然是硬的,但尾音泄露出一点无奈,“……明天眼睛会疼。”

玄弥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实弥颈窝。那里有哥哥皮肤的温度,有脉搏平稳的跳动,还有淡淡的、属于实弥本身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心痛。

过了很久,玄弥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实弥拍着他背的手也停了下来,但手臂依然环着,没有松开。室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弥慢慢抬起一只手,试探着轻轻抓住了实弥胸前的衣襟,那里已经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玄弥有些不安地揉搓着那一块布料。实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哥哥。”玄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他。

“……嗯。”

“是真的吗?”玄弥问,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懦,“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实弥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玄弥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斥责来回避。

然后,他感觉到实弥低下头,用干燥的、微微有些起皮的嘴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那触碰短暂得像幻觉,却在他额角留下滚烫的温度。

“睡吧。”实弥第三次说,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是真的,我会陪着你。”

玄弥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疯狂地鼓噪起来。他抓紧了实弥的衣襟,指节发白,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滚烫的、带着某种灼热希望的泪水。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哥哥的气息,在永恒的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圆满。

实弥依然睁着眼,盯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怀里弟弟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恋,像一把最精致的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甜蜜又罪恶的牢笼里。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默许了,甚至回应了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这违背了他所有的原则,踩碎了他作为兄长的底线。但他无法推开玄弥,就像他无法阻止自己刺瞎弟弟的眼睛,无法忍受玄弥离开他的视线。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他选择用伤害来“保护”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要一起坠入这不见底的深渊。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么至少……让玄弥在坠落时,能抓住他的手。

他收紧手臂,将弟弟完全圈进自己的领域。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也是一个占有的宣告。

窗外的月光冷清,室内,两个身影紧密相拥,像两株在黑暗中扭曲生长、最终缠绕至死的藤蔓。

这一夜,玄弥睡得很沉,没有梦魇,也没有幻痛。实弥却一夜未眠,他听着弟弟平稳的呼吸,直到晨光熹微,将他眼底深重的阴影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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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牢
连载中熠熠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