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吗?”叶知远没扭头朝这边看,却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忽然出声说:“再看就要收费了。”
白薇沉浸在思绪里的神智被猛地拉回现实,只觉得一阵无语。
缓缓站直身体,回呛道:“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艺术品吗?还收费……”
叶知远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捏好一个包子,放在笼屉上。往她这边瞟了眼,嘴角挂着笑,“艺术品哪有我好看。”
“……”白薇简直受不了,“我真的求求你了,别这么自恋行不行。”
她以前一直以为,像叶知远这种看起来沉稳话少,甚至有点高冷的人,私下里肯定也是严肃正经的。
直到结了婚,近距离相处下来才发现,有些人不过是把自恋修炼到了极致,还裹了层“生人勿近”的包装纸。
一旦熟悉起来,把这层纸撕开,也就原形毕露了。
白薇迈开脚走进厨房,叶知远收起脸上戏谑的笑意,问她:“过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事吗?”
“没有。”白薇到处看看,“我妈叫我来帮忙,不过好像用不着。”
“嗯。”叶知远说:“暂时确实用不着。”
白薇:“那什么时候用得着?”
“结束后吧。”叶知远用下巴示意了下操作台和水槽边堆积的东西,“这些锅碗瓢盆,蒸笼,擀面杖……全都要洗。不嫌弃的话,就交给你了。”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白薇默不作声地吞咽起口水。
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如果每天都过来洗洗刷刷,估计不出一个月,她的手就不能看了。
想到这里,白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叶知远手上。
那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大手,虽然沾了些面粉,但皮肤状态却挺不错的,并没有长期浸泡洗涤剂,接触油垢后的粗糙干燥感。
奇怪。
他的店都开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手还能保养得这么好?
难不成洗刷的活儿,都是她婆婆在做?
白薇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周丽的手,应该也不是。
因为她的手也挺好看的,根本不像是干过粗活的样子。
“怎么,”叶知远露出一抹坏笑,“吓到了?”
白薇嘴硬,“才没有。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跟你开玩笑的。”怕她当真了,叶知远改口道:“我买的有清洗机,不需要自己动手洗。”
白薇恍然大悟,“在哪里?”
叶知远回头,指给她看。白薇走过去瞧瞧,还是一台多功能清洗机。
内部空间很大,大部分厨房用具都可以丢进去洗,还真是个解放双手的好东西。
看着看着,白薇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起来:这懂得生活,懂得享受的人就是不一样,一点不必要的罪都不愿意受。
哪像他们家,向来奉行的都是“能省则省,没苦硬吃”的原则。
夏天能不开空调就不开空调,冬天能不开电暖器就不开电暖器,更别提买洗碗机这种东西了。
不夸张地说,直到前两年,她妈还在用煤炉烧开水。
后来煤球涨价,一番合计下来,发现不划算了,才开始用电水壶烧水。
蒸笼里的包子蒸熟了。
叶知远将它们搬出去后,回来见白薇无所事事,拿着一坨面团在捏着玩,便问她:“对做包子感兴趣吗?”
白薇:“看着挺有意思的。”
叶知远说:“这里有擀好的皮,试试。”
“好。”
“洗手。”
“刚才已经洗过了。”
白薇把面团放下,拿起一张擀好的面皮,学着叶知远的样子,舀两勺馅儿放在中间,然后一点一点地捏褶子。
奈何她的手法太笨拙,馅料总是从边缘挤出来,折腾好半天,才勉强捏出一个丑包子,惨不忍睹,毫无卖相,估计白送都没人要。
“别泄气。”叶知远鼓励道:“熟能生巧,多练练就会了。”
白薇把包子举到他面前,“那这怎么办?扔掉吗?”
叶知远:“留着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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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连续包了五个包子,应了叶知远的熟能生巧四个字,手感上来后,确实是越包越好。
并且她发现,这种从生疏到逐渐掌握技巧,亲手创造出成品的过程,竟然能给她带来一种奇妙的乐趣和成就感。
于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四十,白薇就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叶知远一块儿往包子铺去了。
外面天还是黑的,空中挂着稀疏几颗星星。
他们来到白云街,街上也是空空荡荡,连流浪猫狗都看不到一只。
很快到了包子铺门口。白薇听见自家超市后面的菜市场传来三轮车的颠簸声,以及模糊的交谈声。
不知是谁,忽然大声说了句:“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啊!”
这猝不及防地感慨,于白薇心里激起了一圈微澜。
每一个在凌晨时分挣扎起身的人,背后都坠着一个需要用肩膀去扛住的家。
也是在这一刻,她彻底懂了白芷那句——
钱可不是那么容易挣的。
叶知远掏出钥匙将包子铺的卷帘门给打开,里面亮着灯,周丽也起了。见白薇跟着一块儿来到店里,她有些惊讶地说:“小薇怎么也来了。”
“我过来学做包子。”白薇抖落一身凉意,“等学会了,就能给你们帮忙了。”
“不用。”周丽欣慰地笑道:“店就这么点儿大,有我跟阿远就够了,你在家睡觉多舒服。”
“可是每天混吃等死,那不是成废物了嘛。”白薇如实说:“虽然我以前确实挺想当这种废物,但现在想想,觉得人还是得有点儿价值,活着才有意义。”
这番话不掺杂半分虚伪与讨好,是她内心最真最诚的想法。
周丽眼中对晚辈宠爱的神情,逐渐转变为欣赏与支持。
“好。”她将手搭在白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尊重我宝贝的选择,你想学就学吧。”
三人一起走进厨房,新一天的忙碌正式拉开序幕。
从洗菜、切菜、调馅料、和面开始,每一个步骤都井然有序,却又争分夺秒。
难度较高的环节白薇暂时插不上手,只能帮忙洗洗菜,递递东西打下手。
主要的技术活,都得靠叶知远和周丽来完成。
她之前问过叶知远,这做包子的手艺是跟谁学的。一聊才知道,叶知远的外公外婆原来就在云淮开早点铺,还留下了一本泛黄的食谱。
他现在做的包子,就是在那食谱的基础上改良过的。
据说叶知远当初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周丽几乎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一方面,父母的手艺能得以传承;另一方面,儿子愿意从巨大的悲痛与沉寂中走出来,也是她最希望看到的。
手头上的活儿忙完了,白薇静静站在一旁观望他们母子俩调馅料。
周丽边把剁碎的肉往盆里装,边关心道:“怎么样小薇,累不累,有没有觉得困?要是困了,你就去楼上,到阿远房间再睡一会儿。”
“还好,”白薇摇着头说:“不困。”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很有干劲儿。
只要付出劳动,就能有收获,每一分钱都是给自己赚的,可比打工强多了。
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闯入她的脑海中。
如果……她是说如果。
这个店铺要是她的该多好啊。
紧接着。
一个更大胆,更清晰的想法,像破土的嫩芽,开始在她心里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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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匆,一个星期很快就在这种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飞快过去了。
周六这天白薇约了章婷婷一起吃烤肉。
下午五点半,她开着车来到临澜县城荷花小区东门,等了大约有十分钟,远远看见章婷婷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小跑而来。
她先是跑到车前看了眼车标,而后才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啧啧两声说:“可以啊姐们儿,都开上奔驰了!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就一个星期前,昨天才收到牌照。”白薇将车子启动,语气平淡道:“是叶知远买的,又不是我买的,有什么好说的。”
“可他买的,那不也是你的吗?”章婷婷系好安全带,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都决定要好好过日子了,还分什么你我。”
“话虽然这么说……”白薇调转车头,叹了口气,“但确实没有特别兴奋的感觉,不是自己花的钱,始终没有成就感和安全感。总觉得……这就是别人的东西。”
“这就是你思想有问题了。”章婷婷叽叽喳喳的,像只话多的麻雀,“想想你爸妈,你爸的钱是不是你妈的钱?你爸的车,是不是你妈的车?”
“……”白薇认真想了会儿,摇摇头,“好像不能这么比。”
章婷婷:“怎么不能?”
白薇说:“因为我妈是跟我爸一起苦过来的,所有东西她都付出了劳动和汗水,有她一半很正常。”
可她跟叶知远就不同了。
结婚前叶知远该有的就都有了,包子铺也好,存款也好,全都是人家自己努力得来的,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现在强行把别人的东西说成是自己的,分明就是在占便宜,心里十分没有底气。
“嗯……”章婷婷听完她的话,沉思片刻,“你这么说好像也对。现在的婚姻跟以前不一样了,财产分得还挺清楚的。”
她想起自家亲戚的事情,就顺嘴聊了起来,“我有个表姑,比咱俩大不了几岁,我之前跟你说过吧?”
白薇点头,“说过,怎么了?”
章婷婷:“前段时间在闹离婚,听我爸说闹得还挺凶,后来应该就是因为分不到男方什么财产,又消停了。”
“为什么闹离婚?”
“不知道,可能过得不幸福。”
两人正说着话,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时代广场了。
识别到车牌后,栏杆缓缓抬起,白薇一脚油门开进去,“真不幸福还是得离,大不了自己挣钱养自己。”
“没那么容易。”章婷婷说:“她有个女儿,如果选择离婚男方是不会要这个孩子的,那就只能自己带着,根本没能力养活。”
“好吧。”白薇一时无言。
现实往往比道理更复杂,也更残酷。
顺利找到停车位,她把车停好,还是没忍住,吐槽起来:“你说这些男的也挺奇怪哈。结婚的时候不生孩子不行,离婚的时候一个个又不愿意要孩子,他们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章婷婷:“……鬼知道。”
下了车,她又问白薇:“对了,你到底要找我聊什么?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女人当自强嘛。”
白薇咧嘴一笑,“我准备拉你入股,跟我一起开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