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台风夜(下)
林子天跪在泥水里,雨水疯狂地打在他的背上。他怀里的夏晴川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活着。她还活着。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她要是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刀疤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杀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在临死前也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但刀疤很快稳住了心神。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狠人没见过。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流进泥地里。
“吓唬谁呢?”刀疤冷笑,“她自己要跑,自己倒下的,关我什么事?合同你到底签不签?”
林子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夏晴川。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睫毛流下来,像眼泪一样。她的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子天伸手去摸她的手,触感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他又把手指搭在她的颈侧,那里的脉搏跳得异常快速,却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拼命扇动翅膀。
他瞬间明白了。
不是惊吓,不是体力透支。是心脏。她的心脏出问题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进他的脑子。他想起她总是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偶尔会捂住胸口皱眉,想起她跑几步就会喘气,想起她说过“我的时间不多了”。原来那不是玩笑,不是比喻。是真的。她的心脏真的有问题。
“晴川……”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晴川,你醒醒,看着我……”
夏晴川的眼皮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痛苦的呻吟。她的手从胸口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林子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刀疤。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抱着夏晴川站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他眨都不眨。
“让开。”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刀疤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林子天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看着她青紫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心里也生出一丝不安。这要是真闹出人命,事情就大了。
“我说了,签合同,我就放你们走。”刀疤的声音软了一些,但依然强硬。
“我再说最后一遍。”林子天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让开。她要是出事,我要你们所有人,一个不剩,全部陪葬。”
他的目光扫过刀疤,扫过那两个手下,最后落在远处仓库的阴影里。那里还藏着几个人,是刀疤带来的后备力量。林子天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林子天眼里的光——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野兽的,是亡命徒的。
刀疤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钟后,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台风已经完全登陆了。
刀疤看着林子天,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夏晴川。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他知道,再拖下去,这女孩可能真的会死。死在这里,死在他面前。
他混□□这么多年,打打杀杀见过不少,但真闹出人命,还是在这种天气、这种地方,后续会很麻烦。警察一定会追查,现场这么多人,难保不会有人走漏风声。而且……他看着林子天那双眼睛,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个人,是真的会拼命的。
“行。”刀疤突然开口,侧身让开一条路,“你走吧。”
林子天没有犹豫,抱着夏晴川就往前冲。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尽量不让怀里的她受到颠簸。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的地面让他几次差点滑倒,但他都硬生生稳住了。他冲过刀疤身边,冲过那两个手下身边,冲进狂风暴雨里。
刀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脸色阴沉。
“疤哥,就这么放他走了?”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问。
“不然呢?看着那女孩死在这儿?”刀疤瞪了他一眼,“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儿,干什么。手机拍下来,尤其是那女孩的情况。说不定以后有用。”
“是。”
两个手下立刻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朝着林子天离开的方向追去。
刀疤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觉。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想点燃,但打火机打了几次都被雨水浇灭。他烦躁地把烟扔进泥水里,用脚碾碎。
“林子天……”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咱们的事,还没完。”
***
林子天抱着夏晴川在暴雨中狂奔。
风很大,几乎要把他吹倒。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每一滴都带着冰冷的刺痛。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怀里的夏晴川轻得像个孩子,但这份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是体力上的,是心理上的。他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掌心里的沙,无论他怎么握紧,都止不住地往下漏。
“坚持住,晴川,坚持住……”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
他的目标是主干道。那里车流量大,就算台风天,也应该有车经过。只要能拦到一辆车,只要能把她送到医院……
他跑出废弃工厂区,跑上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路灯在暴雨中发出昏黄的光,能见度很低。路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只有狂风卷着雨水,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林子天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能停。停下来,她就真的没希望了。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但他不敢停下脚步。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抱着夏晴川而开始酸痛,肩膀像是要脱臼一样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人身上,集中在她的呼吸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晴川!”他嘶吼着,声音被风雨吞没,“晴川,你醒醒!别睡!看着我!”
夏晴川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雨珠。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的青紫色越来越深。
林子天的心脏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她问他能不能帮忙搬东西,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当时觉得这女孩太娇气,太麻烦,不想搭理。可现在,他宁愿她永远那么娇气,永远那么麻烦,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睁开眼睛,再叫他一声“子天”。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晴川,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前方。林子天看到,大约两百米外,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红绿灯,还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那里应该有车!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路口冲去。
风更大了。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块广告牌被风掀翻,哐当一声砸在路边,碎片四溅。林子天侧身护住夏晴川,几片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臂,但他毫不在意。
他冲到路口。
便利店的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个店员在整理货架。路口空荡荡的,依然没有车。
林子天的心彻底凉了。
他抱着夏晴川站在暴雨中,茫然四顾。世界一片混沌,只有风雨的咆哮。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难道要抱着她一路跑到医院?那至少还有三公里,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到……
“嘀——嘀——”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
林子天猛地转头,看到一辆出租车正从右边的路口拐过来。司机似乎是想趁着台风天多拉几单,开得小心翼翼。
“停车!”林子天嘶吼着冲过去,挡在出租车前面。
司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声音,车子在距离林子天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
“你他妈不要命了!”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
“救命!”林子天冲到车窗边,语无伦次,“我女朋友,她心脏病发了,快不行了!求求你,送我们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司机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个人。那女孩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看着确实像快不行了。司机犹豫了一下——台风天拉这种急症病人,万一死在自己车上,多晦气。但看着林子天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血的眼睛,他又不敢拒绝。
“上车吧。”司机叹了口气,打开后车门。
林子天如蒙大赦,抱着夏晴川钻进车里。车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他把夏晴川平放在后座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师傅,快!去最近的医院!越快越好!”林子天催促道。
司机不再废话,一脚油门,车子在暴雨中冲了出去。
***
车子在风雨中颠簸前行。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司机开得很小心,但速度不慢。林子天紧紧抱着夏晴川,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让他心惊胆战——太弱了,太慢了,像随时会停止一样。
“晴川,坚持住,马上就到了,马上……”他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你不是说想去海边看日出吗?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你不是说想学做菜吗?我教你。你不是说……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事没做吗?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滴在夏晴川的脸上。
夏晴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林子天的心猛地一跳:“晴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晴川?”
夏晴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冷……”
“冷?”林子天立刻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尽管那外套也是湿的,根本起不到保暖作用。他把她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不冷了,不冷了,马上就到医院了,医院有暖气……”
夏晴川没有再说话。她的意识似乎又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
林子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攥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抬头看向前方,透过模糊的车窗,能看到远处有建筑物的轮廓,还有闪烁的灯光——那是医院的方向。
“师傅,还有多远?”他急切地问。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市立中心医院。”司机说,“不过台风天,急诊可能人很多,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林子天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夏晴川身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又变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快点!再快点!”他嘶吼道。
司机咬了咬牙,猛踩油门。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加速,几次差点打滑,但司机技术不错,都稳住了。
两分钟后,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市立中心医院急诊部门口。
“到了!”司机喊道。
林子天扔下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那是他身上最后的钱——抱起夏晴川就冲下车,冲进急诊大厅。
***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和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和药味。大厅里人不少,有抱着孩子焦急等待的家长,有捂着伤口呻吟的病人,有来回奔走的护士。嘈杂的人声、哭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林子天抱着夏晴川冲到分诊台前,嘶吼道:“医生!救命!我女朋友心脏病发了!”
分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她迅速按下一个按钮,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她带着林子天冲进抢救区。几个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夏晴川的样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把夏晴川放到移动病床上,接上监护仪,戴上氧气面罩。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率过快,血压过低,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
“心脏病,她有心胜病!”林子天语无伦次,“刚才在雨里晕倒了,呼吸很弱,手很冰……”
“具体什么心脏病?有病史吗?平时吃什么药?”医生快速问道。
林子天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心脏病,不知道她有没有病史,不知道她吃什么药。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是什么,不知道她家住哪里,不知道她家人的联系方式。他只知道她叫夏晴川,只知道她在一家便利店打工,只知道她总是笑得很温柔,只知道她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两年。
但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着,“我只知道她叫夏晴川,她有心胜病,她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医生皱了皱眉,但没时间多问。他指挥护士给夏晴川注射急救药物,准备进行电击除颤。
“家属去外面等!”一个护士把林子天往外推,“别在这里碍事!”
林子天被推到抢救室外。门在他面前关上,玻璃窗里,他能看到医生护士围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能看到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能看到夏晴川苍白的脸。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瓷砖透过湿透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监护仪那刺耳的警报声在回荡。他想起夏晴川倒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青紫的嘴唇,想起她微弱的心跳,想起她说“别签”时的眼神。
如果她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怎么办?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愿意靠近他、温暖他、给他希望的人,好不容易才学会去爱、去在乎一个人,可现在,这个人可能要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她。因为他把她卷进了自己的麻烦里。因为他让她在暴雨中奔跑,让她受到惊吓,让她的心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负荷。
都是他的错。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指骨传来剧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想发泄,只想把心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
林子天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医生,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情况很危险。她患有严重的心肌病,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刚才的突发状况导致急性心衰,我们进行了紧急抢救,暂时把命保住了,但必须立刻转入重症监护室,进行进一步治疗。”
林子天的心稍微松了一点,但医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神经。
“另外,我们需要联系她的家属。”医生看着他,“你是她男朋友?”
“我……是。”林子天艰难地点头。
“那你知道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家属签字,需要了解她的详细病史,需要决定后续的治疗方案。”医生说,“而且,以她现在的状况,可能需要转院到更专业的医院,或者请专家会诊。这些都需要家属出面。”
林子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看出了他的窘迫,叹了口气:“你先去把她的随身物品拿来,看看有没有身份证、医保卡或者手机,里面可能有联系方式。”
随身物品?
林子天这才想起,夏晴川的包可能还在便利店,或者丢在了仓库那边。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我去找。”他哑着嗓子说,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医生叫住他,“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找?先去换身干衣服吧,急诊室有备用的病号服。别病人还没好,你自己先倒下了。”
林子天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污,手臂上还有几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看着很狼狈。他这个样子,确实没法出去。
他点了点头,跟着一个护士去更衣室换了身干净的病号服。衣服很薄,但总比湿透的好。他又去处理了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回到抢救室门口。夏晴川已经被推出来了,转往重症监护室。林子天想跟过去,但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现在不能进去。”护士说,“你先去办手续,交押金,然后等医生通知。”
手续。押金。
林子天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他最后的钱给了出租车司机。他现在身无分文。
他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夏晴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她的脸依然苍白,但嘴唇的青紫色稍微淡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血压、血氧……虽然都不正常,但至少稳定了。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林子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不能睡,不能倒。他得想办法,想办法联系她的家人,想办法弄到钱,想办法救她。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看过来,立刻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雨。但林子天还是认出了他——是刀疤的一个手下。
他们跟来了。
不仅跟来了,还在监视他。
林子天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夏晴川。他不能节外生枝。
他转过身,朝护士站走去。他得先借个电话,试着联系便利店老板娘——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认识夏晴川的人。
而走廊尽头的那个男人,在他转身后,悄悄掏出手机,对着ICU的方向,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