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外的长椅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烫，沈淞往旁边挪了挪，塑料椅面与牛仔裤摩擦出轻微的窸窣声。六人刚结束一场漫长的采购，购物袋里的冰袋早已化成水，在袋底积出小小的水洼，将宋涛的裤脚洇出深色的痕迹。
“咱回家吗。”宋涛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语气里的无聊快要溢出来。他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大概是罐装机打饮料在里面滚了圈。
沈淞正盯着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呆，玻璃门感应开合时总带着“咻”的轻响，把路过的热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听见问话，他转过头，阳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包可以的呀。”
“外面也没啥好逛的，都逛无聊了。”凌初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她今天穿了条浅色牛仔短裤，腿边沾着点超市货架上蹭到的灰尘，“刚才路过那家奶茶店，队排得绕了三圈，一看就不想等。”
江瑜丘从塑料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糖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回家不是更无聊吗？”他把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充，“我妈肯定又拉着我整理房间，上次藏床底的游戏碟还没转移呢。”
“好像也是。”宋芸轻轻应了声。她手里攥着张超市的收银小票，被手指捻得有些发皱，“回去要么写作业，要么被我弟缠着玩积木，他那积木边角尖得能戳死人。”
“回家吧，回家写作业吧。”谢璟忽然开口。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双白色运动鞋侧面沾了块泥渍，大概是刚才在超市停车场踩的。
书呆子。
宋涛在心里暗骂一句，嘴角撇了撇却没说出来。谢璟永远这样，三句话不离作业，好像课本里藏着什么宝藏似的。他偷偷抬眼瞥了眼谢璟，对方正认真地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阳光照得他耳尖有点发红。
六人最终还是慢悠悠地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串没系紧的珠子。沈淞走在最后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踢踢踏踏的。
他是这学期刚转来的，课本版本跟以前学校的完全不一样。上周班主任找他谈话，说让他先适应适应，这两周作业就不用交了。当时他还挺高兴，觉得捡了个便宜，可真到了家，才发现无所事事的滋味比写作业难受多了。
沈淞把自己摔在卧室的大床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抗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会儿，那盏水晶灯是去年搬家时妈妈非要买的，说显得大气，可现在落了层薄灰，没人擦。
“我应该干什么啊。”他对着空气嘀咕，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又落回自己耳朵里。
他起身打开书桌抽屉，翻出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封面印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看得他眼睛发直。他试着翻了两页，那些函数图像像群歪歪扭扭的小蛇，在纸上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
“叮！”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沈淞一跳。他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字让他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喂，妈，怎么了。”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带着点背景里的电流声：“妈妈下周要回来了。”
沈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书桌腿，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那太好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路过甜品店，给你带点马卡龙？上次你不是说想吃吗。”
“不用不用，”沈淞连忙摆手，虽然知道妈妈看不见，“你回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带。”
“那妈妈去忙了，机场这边催登机了。”
“嗯，妈你注意安全。”
“嘀——”
忙音突兀地响起，沈淞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把手机扔回床上，原地转了两圈，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楼下的香樟树长得老高，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知道妈妈说的“下周回来”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回来住两晚，周三晚上到，周五一早就得走。
半年才能见这么一面。
爸爸就更不用说了，永远在电话那头，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信号，听起来总是闷闷的。上次视频还是三个月前，爸爸胡子没刮，眼角多了道新的皱纹，说两句就被助理叫走，最后只来得及说句“让张阿姨给你做糖醋排骨”。
沈淞靠着窗台往下滑，蹲在地板上。他从来没跟新同学说过这些，宋涛他们总说“我妈又逼我报补习班”“我爸昨晚又喝酒了”，他插不上话。他怕说出来，别人会觉得离谱——哪有孩子跟爸妈半年见一面的？
“算了。”他抓了抓头发，站起身，把数学课本重新摊在桌上。至少学习是自己能说了算的事，赶不上进度，总不能一直当后进生。
沈淞把台灯拧亮，暖黄色的光洒在课本上。他咬着笔杆，一行一行地看例题，时不时在草稿纸上画两下。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楼里渐渐亮起万家灯火，只有他家书房的灯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淞的脑袋“咚”一声磕在桌子上。他猛地惊醒，揉着额头，发现口水在练习册上洇了个小圆点。
“密码的，我怎么睡着了。”他嘟囔着，抬头看了眼挂钟，都快十一点了。他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觉得有点泄气，“居然上天都不让我学，那算了吧，听天由命，不！学！了！”
他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可没安静两分钟，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房间太大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翻个身都能惊动空气似的。
要不问问谢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淞就伸手去拿手机。谢璟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上次数学课老师提问，他连最难的附加题都答上来了，肯定有办法。
沈淞点开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那个，我数学有点跟不上，你知道该从哪开始补吗？”打完又觉得太啰嗦，删了。
重新打：“在吗？问你道题。”想了想，又觉得太突兀，毕竟才认识两周，好像没熟到能随便问问题的地步。
他对着输入框来来回回删了七八遍，最后叹了口气，准备放弃。就在这时，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谢璟发来的消息：在？
沈淞愣了一下，连忙回复：怎么了。
潜：刚过来，进度跟得上吗。
沈淞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热，抬手摸了摸耳朵。他老老实实回：跟不上。
潜：[无语表情包]
潜：明天去图书馆。
淞淞：干嘛去
潜：你傻啊，补课。
沈淞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哦。好，几点。
潜：九点行吗。
淞淞：包可以的。
潜：嗯，好。
就两个字，简洁得像他说话的风格。沈淞把手机放在胸口，倒回床上，嘴角还扬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盯着那片影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把沈淞从梦里拽了出来。他闭着眼睛摸了半天，才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想再睡五分钟。
“嗯？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被子上割出一道亮线。他猛地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八点半了！
“擦，八点半了。”沈淞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套衣服，穿裤子时差点把袜子穿反，刷牙的时候牙膏沫溅了一脸，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楼下的张阿姨正在摆早餐，看见他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喊了句：“小淞不吃早饭啊？”
“来不及了！”沈淞的声音从楼道里飘回来，带着点回音。
图书馆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沈淞一路小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哐哐响。夏天的早晨已经很热了，跑到图书馆门口时，他额头上全是汗，T恤后背也湿透了。
他扶着门口的柱子喘了两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吹散了身上的热气。沈淞往里走了没两步，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
谢璟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他面前摊着几本书，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来了？”谢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迟到似的，“书拿出来，我教你。”
沈淞这才想起自己急着出门，根本没带课本。他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掏，摸了半天，只掏出半包昨天剩下的薯片。
“那个...我好像没带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敢看谢璟的眼睛。
谢璟放下笔，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笔呢。”
沈淞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摇摇头：“也没带。”
“补习不带书，就是战场不带...”谢璟的话没说完，就被沈淞伸手捂住了嘴。
“不带枪，老班都讲了五万次了。”沈淞的手心有点汗，碰到谢璟的嘴唇时，两人都顿了一下。谢璟的嘴唇很软，像棉花糖似的，沈淞的心跳突然又快了起来。
谢璟把他的手轻轻推开，指腹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有点痒。他把自己的数学课本往沈淞面前推了推：“那用我书吧。”
沈淞点点头，赶紧坐直了身子，假装认真地翻书，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谢璟，对方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看这里，”谢璟指着课本上的函数图像，“这个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考试很容易考，要背住。”
沈淞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课本，像小鸡啄米一样连点了好几个头：“嗯，记住了。”
“你在听吗？”谢璟突然抬头，眼神直直地撞进沈淞的眼睛里。
“啊...在。”沈淞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课本上的例题。
谢璟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道题：“那你看这里，这个顶点坐标怎么求？”
沈淞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刚才碰到谢璟嘴唇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手心上。他含糊地应着：“嗯...听懂了。”
“懂个屁，我讲错了。”谢璟突然抬手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却把沈淞吓了一跳。
“啊？”沈淞猛地抬头，看见谢璟正皱着眉看他，嘴角却好像藏着点笑意，“你刚才根本没在听，我刚才说对称轴公式是x=b/2a，其实应该是x=-b/2a。”
沈淞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抓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课本的纸页被捏出几道褶子。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还有谢璟轻轻的呼吸声，他突然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今天玩游戏玩晚了，所以凌晨更，你们会介意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