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事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不紧不慢地压下来时,谢璟正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走廊里的喧闹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还有沈淞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调子:“谢璟,等等。”

他转过身,看见沈淞背着单肩包站在教室后门,夕阳的金辉正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发梢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这场景让谢璟莫名想起三天前那个星夜,亭子里的月光也是这样,把沈淞泛红的眼眶照得像盛着露水的玻璃珠。

“嗯?什么事。”谢璟的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淞踢了踢脚下的地砖缝,忽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你为什么那么高冷。”

谢璟愣了愣。这问题像颗被突然丢过来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里漾开圈涟漪。他从小就不是会跟人热络的性子,课间要么埋在题海里,要么靠在走廊栏杆上发呆,同学都说他像块捂不热的冰。可沈淞不一样,他会拖着谢璟去小卖部抢最后一袋薯片,会在晚自习时用纸条跟他聊球赛,甚至会在他皱眉时凑过来问“是不是又被难题虐了”。

“我不想的,”谢璟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可能天性这样吧。”

“才不是。”沈淞立刻反驳,几步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冰块脸冰块心的人。”

谢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天在亭子里,沈淞红着眼眶说“我可能要没有爸爸了”,自己明明笨拙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时候的沈淞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缩着肩膀,连眼泪都不敢大声掉,可当谢璟的手碰到他后背时,他却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了膝盖里。

“所以?”谢璟问,试图掩饰心里的异样。

沈淞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可以尝试着温柔一点。”

“我不温柔吗?”谢璟挑眉。他自认为这几天已经够温和了,会陪沈淞绕远路回家,会在他走神时提醒他老师布置的作业,甚至会在食堂里帮他抢爱吃的糖醋排骨。

“温柔和高冷是不一样的,大学霸。”沈淞笑得更欢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就像你递东西给我时,总是把东西往我面前一放就完事,连句话都不说。上次我感冒咳嗽,你倒是把感冒药放我桌上了,可包装都没拆,害得我以为是你不要的垃圾呢。”

谢璟的耳尖有点发烫。他确实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在他看来,把感冒药给沈淞就够了,拆包装这种事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你说说怎么个不一样。”他忍不住问,语气里竟带了点好奇。

沈淞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像羽毛似的搔着他的耳廓:“说是说不出来的,不过……”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璟的心跳又乱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沈淞伸手拉住了胳膊。

“怎么?”沈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敢听了?”

“不是。”谢璟定了定神,抬眼看他,“你说吧。”

“如果你成心要学,我也可以教你啊。”沈淞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免费的哦。”

谢璟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他想起这几天一起回家的路,沈淞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课堂上老师的口误说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又落了多少叶子,而自己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沈淞也不介意,依旧说得兴致勃勃。原来有人愿意跟自己分享这些琐碎的事,是这么让人安心的感觉。

“那我很成心,”谢璟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请你教教我。”

“好嘞!”沈淞立刻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往校门口跑,“跟我来,我知道个好地方。”

晚风顺着走廊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热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前跑。谢璟被沈淞拉着,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听着他跑起来时轻快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常年冰封的地方,好像有暖流悄悄渗了进来。

一中门口的那个小区,谢璟以前只远远见过。沈淞说这里的亭子是他的秘密基地,以前心情不好时就会一个人来这儿待着。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别人来,推开小区铁门时,沈淞还特意回头叮嘱:“这里的蚊子可凶了,等会儿要是被咬了,可别赖我。”

亭子里的石桌上积着点灰尘,沈淞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然后拍了拍石凳:“坐吧,大学霸。”

谢璟坐下时,发现石凳被夕阳晒得暖暖的。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似的荡过来。沈淞靠在柱子上,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晚霞,忽然开口:“其实温柔很简单,就像……”

他弯腰从草坪上摘了朵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心,还带着点露水。他把花递到谢璟面前,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就像递东西给别人时,记得用两只手,眼神要看着对方,嘴角可以微微上扬一点点,不用笑出声,这样就够了。”

谢璟看着他手里的雏菊,又抬头看他的眼睛。沈淞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那朵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淞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对,就是这样。”沈淞的耳尖有点红,却还是装作镇定地说,“还有啊,看到别人难过的时候,不要只是说‘没事’,可以像你那天对我那样,拍拍他的背,或者递张纸巾。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用,只要让对方知道你在身边就好。”

谢璟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雏菊,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想起那天在亭子里,沈淞说“我可能要没有爸爸了”,自己除了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可沈淞后来却说,那是他第一次敢在别人面前哭,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还有呢?”谢璟抬头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还有啊,”沈淞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这次用的是两只手,眼神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嘴角确实微微扬着,“比如给别人吃糖的时候,要先问问‘要不要吃’,而不是直接塞过去。”

橘子味的硬糖被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谢璟看着沈淞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颗糖好像比平时吃的更甜些。

“学会了吗,大学霸?”沈淞歪着头问。

“嗯。”谢璟点点头,把手里的小雏菊小心地放进了书包侧袋,“好像有点明白了。”

沈淞笑得更开心了,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成深紫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天上,像枚银色的硬币,静静地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眨着眼睛,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谢璟,”沈淞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这个亭子特别冷清,尤其是晚上,风一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哭似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谢璟,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可今天好像不一样了,有你在这儿,连风声都好像变好听了。”

谢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疼,又有点暖。他想起沈淞说“你就是我的庇护所”,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现在看着亭子里昏黄的灯光,听着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身边少年清浅的呼吸声,忽然就懂了。

原来庇护所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是有人愿意听你说那些不敢对别人讲的话,是有人会在你难过时笨拙地拍着你的背,是有人会拉着你去看晚霞,教你怎么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

“沈淞,”谢璟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要是觉得冷清,就叫我过来。”

沈淞愣住了,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点了点头:“好啊。”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个少年并排坐在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却好像有很多话在心里流淌。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谢璟忽然想起沈淞早上在教室里假装伤心的样子,想起他说“珍默可以这样对我”时的委屈,想起他接到电话后瞬间冷下来的脸。原来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玩笑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难过。

他悄悄侧过身,看着沈淞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谢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麻烦了,甚至有点想,就这样一直陪他坐下去,直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喂,大学霸,”沈淞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在想什么呢?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谢璟回过神,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扬起嘴角:“在想,原来温柔这么简单。”

沈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桂花的甜香。亭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谢璟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的小雏菊,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淞,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阳光依旧会刺眼,事情依旧会有心碎的时候,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而眼前的这个少年,也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不会消失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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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存花香
连载中廿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