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汀兰殿的琉璃瓦,也敲在吴芷荞的心上。
听雨捧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宫外传来的信要您亲启。”
吴芷荞正倚在窗边看雨,闻言眉梢微动。宫外的信?
她接过木盒,入手微沉,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旧书卷的墨香。她心中一凛,这味道有些熟悉——是安王花园中梅花的味道。
她屏退左右,指尖有些颤抖地打开盒盖。盒中没有多余的物件,只有一封素笺,和一枚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玉兰花瓣。
展开素笺,上面的字迹清俊:
“见字如面。近日城中玉兰开得极盛,恍如当年你我幼时在长阳大公主府中嬉戏之景。只是花开花落,总有人不懂怜惜。
思之再三,还是提笔写信,以慰你我相识多年。出发前,我在书房外偶遇一位故人。那人手中捧着的竟是《河工纪要》。素知此书是乃父心血,从不外借。更巧的是,殿下那日也在,两人相谈甚欢。
殿下素来不爱与朝臣深交,此书实是意外。
宫中风高,望妹珍重。若遇不解之事,不妨想想这玉兰为何开在了不该开的季节。”
吴芷荞读完这封信,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瞬间席卷全身。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轰鸣作响。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罗曼华措辞极尽委婉,但那字里行间的警告却如惊雷炸响。
集萃宫内,檀香袅袅。
吴芷荞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几位嫔妃。她虽然恭顺地行礼,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殿内的气氛有些异样。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地看向坐在下手的郑夜思。而郑夜思正低着头摆弄着自己衣袖上的流苏,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芷荞妹妹来了,快坐吧。”皇后娘娘终于开口,指了指下首的一个空位。
吴芷荞谢恩落座,就听皇后娘娘轻声说道:“夜思啊,你昨日绣的那幅《百鸟朝凤》,本宫瞧着甚好,改日得空,再绣一幅《并蒂莲》给本宫瞧瞧。”
郑夜思闻言,一项稳重的脸上竟有微红,低声道:“是,娘娘。臣妾……定当用心。”
这番对话,若是旁人听来,只当是皇后娘娘喜爱郑夜思的女红。但吴芷荞心思细腻,却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那“并蒂莲”三字,意有所指。
正思索间,就听到淑妃娘娘高声呼唤,“哎哟,这不是吴贵人吗?妹妹昨儿个在太皇太后面前可是出了大风头呢!姐姐都替你捏了一把汗。不过好在妹妹机灵,化险为夷了。”
吴芷荞笑容不变,笑道:“多谢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摸了摸耳边的玛瑙耳饰,娇声说道,“不过妹妹以后可要小心些,宫里人多眼杂,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跟姐姐说,姐姐一定帮你做主。”
“是,臣妾记下了。”吴芷荞垂下眼帘,淡淡地应道。
淑妃见她油盐不进,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转头去和其他嫔妃说话了。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钱才人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只见钱文秀一身深紫色宫装,神色沉稳地走了进来。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跟着的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身姿婀娜。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显得既娇俏又不失礼数。她低着头,跟在钱文秀身后,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但那偶尔抬起的眼波,却透着一股子灵秀劲儿。
钱文秀行礼后,便侧身介绍道:“皇后娘娘,诸位姐妹。这是臣妾的亲妹妹,钱文雅。父亲念臣妾在宫中孤苦,特意修书恳请皇上,允妹妹入宫陪伴臣妾。今日是她第一次来给娘娘请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那名叫钱文雅的女子闻言,立刻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臣女钱氏文雅,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
皇后娘娘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果然是姐妹花,钱才人沉稳,你却生得这般水灵。既然是文秀的妹妹,以后便在宫里安心住下吧,好好陪陪你姐姐。”
“谢皇后娘娘恩典。”钱文雅再次叩首,姿态秀美。
吴芷荞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钱文秀把自己的妹妹带进宫了,这可能不仅仅是姐妹团聚那么简单。这是钱文秀自己的主意,还是钱家知道钱文秀失宠,又找新的筹码?
钱文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吴芷荞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让人看不清楚。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她与钱文秀刚刚见面时,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彼时一身红衣的少女定是以为自己将要迎来自己最璀璨的盛开时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短短半年,她已经极速枯萎,冷淡的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让妹妹进宫。
郑夜思与皇后在私底下交换着只有她们懂的眼神;淑妃在一旁高声地笑着;文妃还是在老好人的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而新入宫的钱文雅,正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深不见底的后宫。
吴芷荞只觉得,这殿内的檀香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她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泛起涟漪。
这深宫,果然是一张巨大的网。而她,罗曼华信中的警告,父亲的安危,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枷锁,压在她的肩头。
她必须在这场由“并蒂莲”、“枯玉兰”和“新入宫”的女子共同编织的迷局中,找到一条生路。
毕竟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