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龙涎香与墨香交织,御案上摊着几枚仿造得几可乱真的铜钱,边缘毛刺未净,铜色偏暗,细看便能辨出与官铸钱币的差别。
皇上指尖轻叩案面,神色沉冷,目光落在殿前的徐振身上:“这半个月来,京畿三地私钱泛滥,商铺拒收,市井骚动,源头查得如何?”
徐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臣已顺藤摸瓜,查到私钱出自城西三处隐秘作坊,作坊主皆在事发前一夜消失,只留下几封未烧尽的信笺,上面落款隐有‘安’字印记。且作坊所用铜料、铸模,皆与当年安王掌管工部时留存的旧模纹路一致。”
“安王……” 皇上低声重复这二字,指节骤然收紧,案上的□□被扫落一枚,滚到地毯上,发出轻脆却刺耳的声响,“他倒是好心机,没想到竟在暗中私铸钱币,动摇国本。而且没有在镇江钱塘一带封地造银钱,想要混淆视听祸水东引到京城。”
徐振垂首:“陛下,安王在京中旧部不少,财力雄厚,若真由他主导,此事非同小可。只是眼下尚无铁证,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
皇上眸色沉沉,望向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幕,春寒未尽,凉意透骨:“先按兵不动,命暗卫暗中盯紧安王府一举一动,但凡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严令九门提督严查街市私钱流通,先稳住民心,莫要让他乱了民心。”
“臣遵旨。” 徐振躬身领命,退至一旁。
殿内重归寂静,皇上盯着那几枚□□,眼底寒意渐浓。
雨势稍歇,御花园的牡丹沾着水珠,开得愈发动人,却透着几分不合时节的艳色,像极了此刻钱文雅那张精心描画、却难掩急切的脸。
她揣着满心忐忑,跟着引路宫女缓步而行。为了今日这场“偶遇”,她足足准备了三日。她刻意选了皇上每日下朝后必经的牡丹亭□□,鬓边簪着一朵清晨才摘下的新鲜杜鹃,衬得她肌肤胜雪;裙摆上绣着寓意“步步生莲”的缠枝莲纹,每一步都计算着角度,只盼能一眼入得圣眼,在这深宫中博个头彩。
远远地,明黄仪仗缓缓而来。
皇上兰若明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明黄,却依旧难掩周身那股逼人的贵气。他面色淡漠,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显然是刚从勤政殿过来,心绪不佳。他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压,连路过的宫人都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钱文雅的心跳瞬间如擂鼓。就是现在!
她立刻示意宫女退下,自己则装作赏花迷路的模样,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转弯处。待皇上的仪仗临近,她才像是受惊般猛然回头,随即慌乱又恭敬地敛衽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臣女钱文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皇上那双绣着金龙的玄色靴尖,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喉咙。她在等,等皇上开口问询她的名讳,或是抬手让她起身,哪怕只是淡淡的一瞥,也是她入宫以来最大的殊荣。
然而,预想中的温言或问询并未到来。
皇上兰若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他仿佛只是路过了一块无人在意的石头,或是一株寻常的草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满园春色,却唯独没有映出她的身影。
明黄衣袂扫过青石路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乱了钱文雅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她满心的期待。
“陛下……”钱文雅不甘心,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甘。
这一声轻呼,终于让兰若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人心惊。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究竟是谁,又似乎只是单纯地被打扰了思绪而感到不悦。
“你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
钱文雅心中一喜,以为终于引起了皇上的注意,连忙抬起头,露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娇俏脸庞,眼中蓄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楚可怜道:“回陛下,臣女是钱贵人的妹妹,因思念姐姐,特来陪伴”
“平身。”
兰若明却并未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眼中的那点“辨认”瞬间化作了漠然,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为了确认她是否挡了路。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跟着的总管赵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僵在原地的钱文雅说道:“姑娘您快起身吧。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正赶着向太皇太后请安呢。”
钱文雅僵在原地,屈膝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微微发麻,此刻竟有些站不稳。一阵风吹过,鬓边那朵原本娇艳欲滴的杜鹃花被吹落,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方才雨水积成的泥洼里,瞬间被污泥浸染。她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原本精心描画的眼妆,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难堪,显得有些斑驳。眼底的娇羞与期待,尽数化作了难堪与涩意。
她看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远处的廊下,钱文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掐紧了廊柱,眸色暗了暗,嘴角却勾起了讽刺的弧度。
她这个妹妹,终究是太心急了。这后宫之中,以色事人尚且不稳,何况是刻意逢迎,撞在陛下心绪烦闷之时,只会徒增厌恶。
不过,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这个妹妹本来就让自己嫌恶。自己不阻止她,就是要看看她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宁寿宫香烟缭绕,安神香气息温润,驱散了殿外未尽的春寒,也稍稍冲淡了勤政殿里积下的沉郁。
皇上兰若明步入殿中时,太皇太后正靠着软榻,由宫女轻轻捶着腿,见他进来,眼底先漾开几分暖意。
“皇帝来了,快坐。”
他依言上前,躬身行礼,神色已褪去勤政殿里的冷厉:“皇祖母安。”
太皇太后抬手示意左右退下,殿内霎时只剩祖孙二人。她端详着他眉宇间未散的郁结,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哀家瞧你一路过来,脸色不大好,是前朝的事烦心?”
“些许政务,已安排下去处置,不碍事。” 兰若明声音平缓,指尖却不自觉轻叩膝头。私铸钱币之事悬而未决,安王的影子如影随形,他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太皇太后何等通透,见状也不追问,只话锋一转,缓缓开口:“既然前朝事不碍事,那哀家便问问后宫的事。吴贵人那桩寿礼丢失的案子,过去有些时日了,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兰若明眸色微顿,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疑点颇多,背后牵扯不浅,孙儿不想打草惊蛇,暂未声张。”
“哀家问的不是案子怎么查。” 太皇太后目光温和却锐利,直直望进他眼底,“哀家问的是,你对吴贵人准备怎么处置?”
兰若明周身气息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仍是一片淡漠,“芷荞聪慧通透、心性坚韧,入宫以来步步谨慎,从未有半分行差踏错。那日她被人陷害仍能镇定隐忍,化险为夷,实在不凡。”
“实在不凡?”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起初我以为你们相处的不错,但听皇后说,你已经几个月没召见她了,还是不合心意吧?”
他心头黯然,喉间微微发涩,良久才低声道:“皇祖母明察。如今局势不稳,安王野心未泯…… 孙儿实在无心顾及这些。”
她缓缓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哀家知道你身负重担,也知你步步为营。你心有计较,我很放心。只是有一句话要嘱咐你,花开堪折直需折,不要辜负光阴,更莫要辜负真心。”
兰若明走后,张嬷嬷就把御花园中的事告诉了太皇太后。她沉吟着问道,“老祖宗,看皇上这个意思,还是对谁都不上心,那吴贵人……”
老祖宗心无旁骛的捻起了佛珠,沉默半响才道,“本来我是有些担心,现在反而是放心了。”
张嬷嬷疑惑道,“刚刚皇上不是说现在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吗?”
老祖宗轻笑,“他自幼在哀家膝下长大,惯是隐忍不发。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心上了,怎么值得他多解释两句,反而是画蛇添足。”
张嬷嬷还是不解,“那为何还冷落了这么久?”
殿外春雨又落,淅淅沥沥,敲着窗棂。老祖宗叹了一口气,“皇后整天跟皇上打擂台,皇上何时对她冷淡半分?”
太皇太后收回手,重新拿起佛经,语气恢复了平淡,“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