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中,太皇太后斜倚在卧榻上,宫女正在给老祖宗卸去精致的装饰,张嬷嬷端来一碗安神汤,劝道,“老祖宗先喝汤吧,劳累了一天,太费神了。”
太皇太后微微闭眼,显是困倦已极,“年轻的时候倒不觉得这么累,跪一天都精精神神的。现在才坐了半晌,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这把骨头是真的老喽。”
张嬷嬷一边捏着太皇太后的肩膀一边笑道,“您这是哪里话,您这身体康健着呢。今天要不是您,吴贵人怎么能躲得过这么大的风浪?”
太皇太后闻言,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目光投向殿外深邃的夜空,久久没有言语。
张嬷嬷手中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祖宗,可是奴婢说错了话?”
“不是你错了,”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是哀家老了,心也软了。”
太皇太后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今天这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啊。”
“老祖宗说的是谁?”张嬷嬷试探地问道。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还能是谁?敢在哀家的寿宴上动手,还是针对哀家的侄孙女,真是好大的胆子!”
张嬷嬷点头道:“幸亏吴贵人聪明。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化险为夷,实在是不容易。”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她今天敢在大殿之上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别怪哀家容不下他!”
“你去,”太皇太后吩咐道,“派人去查,吴芷荞的寿礼,到底是怎么丢的。哀家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是,老祖宗。”张嬷嬷连忙应道。
汀兰殿内,烛火摇曳,花香四溢。吴芷荞换下那身繁复的宫装,任由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听雨在一旁,眼眶红肿,声音里仍是未熄的后怕,“今日多亏了娘娘机智,否则奴婢……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吴芷荞看起来极为高兴。她坐在花园的亭中,手倚靠在石凳上,好像在专注的欣赏手中的酒杯。
“万死难辞其咎?”吴芷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异常轻快,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听雨,你错了。”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在烛光下竟泛着一种近乎妖冶的光亮,像是饮了酒的猫,带着几分迷离,几分审视。
“今日,是你我主仆的大幸,而非大难。”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你看这杯中之物,空吗?不,它盛满了月光,盛满了晚风,快坐下咱们共饮一杯。”
听雨吹雪对视一眼,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中的后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惊疑。小姐越是这样平静,甚至显得有些亢奋,他们就越觉得心惊肉跳。寿宴上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那满殿的嘲讽与杀机,小姐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放下了吗?
“小姐……”听雨试探着问道,“今天的事咱们也不追查了吗?”
“追查?”吴芷荞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与悲凉。
“既然能险些置我于险境,自然又把握让我们查不出。”她放下空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我伤心的,是我以为会帮我信我的人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在宫里的人会一个个心如死灰了,一次次期待落空,能让鲜活的人慢慢失去知觉,灵魂一寸寸毁灭,直到成了一个行尸走肉。”
她站起身,广袖随风轻扬,步履有些虚浮,嘴角勾起一抹凄清的弧度。
“听雨,你不懂。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我今天终于学会保护自己,再也不敢……有期待了。”
她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与冷寂。吴芷荞摇了摇头,重新坐回石凳,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可当她看到他那冷漠的眼神时,她才发现,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吴芷荞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朦胧中,她仿佛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
是梦吗?
好像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何要喝这么多酒?”对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那张因酒意而泛着红晕的脸,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让他心中莫名烦躁。
“皇上……”吴芷荞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嘲讽,“您怎么来了?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兰若明的眸色一沉。他目光灼灼:“晚上这么坐在石凳上不怕着凉吗?”
吴芷荞酒意正浓,心中正是愤懑,笑着回道,“如此春意,暖风熏人,怎么会凉呢?不仅不凉,我还要在花间起舞呢?”说着就踉跄着站起身,作势要舞。
兰若明知道她在闹脾气,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吴芷荞甩不开,索性另一只手猛地推开他,,眼中满是愤怒:“皇上还要管我走路吗?”
“你……”兰若明被她推得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顺势把吴芷荞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一路抱进了卧室床上。
吴芷荞跌落在柔软的锦被间,发髻彻底散乱,如墨般的青丝铺陈开来,衬得那张因酒意而绯红的脸愈发娇艳,却也愈发脆弱。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兰若明一手撑在床沿,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兰若明!你放开我!”她低吼,声音里带着醉意的沙哑和压抑的委屈。
兰若明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怒意,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他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别碰我!”她别过脸,声音里带上了嘲讽,“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我这种小地方?”
“吴芷荞!”兰若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非要这样曲解朕的心意吗?”
“曲解?”吴芷荞猛地转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在大殿上被人诬陷,百口莫辩。”吴芷荞怒极反笑,“今日皇上从容淡定,不出一言。当然这也怪不得皇上,两个月皇上朝事纷繁,也当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不知道臣妾是真的丢了礼物,还是压根没准备寿礼。”
这是怒极了,她一项高傲,不愿显露自己失宠难过,更不习惯泪眼婆娑的哭诉,而是声声诘问。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有自己的考虑。”
“哦?”吴芷荞笑了,笑着笑着好像真的很好笑,“是啊,皇上日理万机,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要……要算计人心。只是希望皇上记得,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会有普通人的感受,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不是您想起来我我就欢快的上前,想不起来我就被丢在一旁的玩物。”
她猛地推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
兰若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他沉默地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吴芷荞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泪水终于决堤。她将脸埋进锦被里,压抑地呜咽着。
翌日,汀兰殿。
吴芷荞醒来时,头痛欲裂。她扶着额头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却是一片阴霾。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荒诞的梦,让她不愿回想。
“小姐,您醒了?”吹雪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奴婢熬了醒酒汤,您趁热喝了吧。”
吴芷荞接过碗,一饮而尽。“皇上……昨晚来过了?”她放下碗,声音沙哑。
“是。”吹雪点了点头,“皇上在殿里待了很久,后来……后来才走的。”
吴芷荞的心,微微一颤。她想起他那落寞的背影,想起他那声叹息,心中竟有一丝不忍。但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将那丝不忍压了下去。
“下去吧。”吴芷荞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吹雪不敢多言,只能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