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千秋节上

汀兰殿的吴贵人失宠了。

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这两个月间,皇上把后宫有品级的宫嫔都传了一遍,就单单略过了吴芷荞。

怪就怪在,吴贵人也很沉得住气,也不去勤政殿送东西,也不在后花园制造偶遇,在自己宫里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此时已经是三月中,吴芷荞倚在花园里的躺椅上,发间只松松簪着一支鎏金缠丝桃花簪。她手里拿着一册《诗经》,被风掀动几页,露出“桃之夭夭”的字句。她素手支颐,望着窗棂上燕子衔泥筑巢。

正发呆着,就听着宫外传来笑声,“姐姐好潇洒。”张宝珠她已掀了湘竹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宫娥们捧着几枝新折的桃花。这些日子,除了文妃和淑妃各来过一次,只有她和钱文秀来的最勤。

她和张宝珠素来交好,所以看她过来,自己也并未起身迎接,只懒懒的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宝珠不答,径自往榻旁坐下,拈起茶几上的茶盏轻嗅,忽而拍手笑道,“这茶里添了茉莉香,倒与这满园春色相配!’”接着拍了拍吴芷荞,“你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皇上视察河务,后日才回来呢。我左右闲来无事,得了几枝桃花给你送来。”

吴芷荞依旧是不敢兴趣的样子,淡淡答应了一声。

张宝珠凑近了低声问道,“你跟皇上到底怎么回事?你就跟我说实话吧。”

吴芷荞看她一脸好奇的样子,哑然失笑,“不是跟你说了,我出言忤逆皇上,触怒龙颜。皇上不怪罪就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敢奢望别的。”

张宝珠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但是也不追问,伸手取过桃花给吴芷荞簪上,忍不住赞道,“姐姐真是人比花娇,皇上真是不懂疼惜美人。”

“后宫美女如花,各位娘娘哪个不是国色天香,也不缺我这一个。何况我自己在宫中赏花看书,品茗吹笛,也是惬意的很。”

“话虽如此,姐姐不在,淑妃娘娘还是最受圣眷。文妃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郑夜思更离奇,她天天都在皇后宫里,也不知道两个人哪有那么多话聊。”张宝珠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停不下来,“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抱定了皇后这个靠山,可是眼见皇后都不受待见,跟皇后走得近有什么好处,现在我才相信,她们两个是真的合得来。”

“人与人的投契,那岂是说的清楚的?”

“是这个道理,就像我跟姐姐。”张宝珠露出甜甜的梨涡,拿起点心尝了一口,复又叹道,“现在皇上不知是不是忧心国事的缘故,也不太传召后宫诸人,召来也多是伴读研磨,眉头皱的很紧。听说皇上最近在查前朝公主的余党,姐姐听说过这事吗?”

吴芷荞心下警醒,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摇了摇头,“听说公主已经落网,旁的却不知道了。”

“去年说抓到了前朝公主,真是我朝祖宗庇佑。可是既然公主都找到了,还怕他们的余孽不成,怎么值得皇上如此忧心。姐姐的父亲就驻守两江,也没听他提过吗?”

“这种朝中大事,父亲怎么会跟我提起,再者说后宫不得干政也是古训。我猜想树欲静而风不止,前朝势力广大,祸首虽已伏诛,怎么知道人众在精心组织下不会掀起余波。皇上如果忧心忡忡,看来他们的势力还不小,收拾起来没那么容易吧。”

张宝珠失望不已,一脸天真的歪头叹气,“太可惜了,我还指望从姐姐这知道点内情呢,要不然这宫中的日子,真是难打发。”说罢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四月底是太皇太后圣寿,姐姐想好送什么了吗?”

“左不过是人身燕窝、翡翠如意之类的东西吧。我还没想好呢。”

张宝珠轻笑起来,声如银铃,发间金丝步摇也发出清脆响声,“那可说好了,姐姐想好了第一个告诉我,我怎么也要比姐姐的好。”接着摇着头叹气,“谁让我不是苏泊人,只能在送礼上使劲了。”

张宝珠走后,听雪过来重新沏茶,看着吴芷荞脸色不错,这才试探的问道,“小姐,咱们就不再试试了吗?”

吴芷荞佯装不懂,“试什么?”

吹雪一愣,绞着衣角不敢回答。听雨在旁边急道,“皇上都多久不见我们了,再这么下去可能就忘了咱们了!”

吴芷荞把头上的桃花取下拿在手中把玩,良久才道,“他是有脾气的,我自然也是有脾气的。他对我好我自然爱他敬他,可是他无缘无故的冷待我,我也无需委屈自己。”

吹雪劝道,“小姐,早就听说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可以跟咱们生气,咱不能跟皇上生气啊!”

吴芷荞喉间酸涩难言,终是叹息一声,“可能有一天我真的对他失望了,就会重新对他谄媚讨好吧。”

四月,皇宫的牡丹正开到荼蘼。孝德太皇太后尉迟氏的万寿节,便落在这“绿肥红瘦”的暮春里。

自黎明始,皇城已叠起金幡彩胜,宫阙檐角悬满鎏金风铃,风过处,叮咚若玉磬和鸣,似与天乐相应。

上午在勤政殿前受群臣朝贺,接受外藩使节贺礼。

辰时正,永安宫中百官见礼后按品级肃立,礼部尚书引各国使节入殿。南诏使者捧白狐裘,北狄使者献青金石佛塔,苏泊作为太皇太后母国,专派特使奉《太平万寿图》——图中绘大漠孤烟,山脉连绵的景象,更以金线绣“日月同辉”四字。

特使道,“都督知道太皇太后思念故土,特着人到大祁山写生绘图,后以丝线入画,几个绣娘不眠不休了一个月,这才赶工完成,特祝太皇太后圣寿。”太皇太后看着大祁山黄色的轮廓和远处湛蓝的天,有了瞬间的失神,这样的山川大地,竟然跟记忆中故乡的样子一模一样。宫中难熬的日子就这么熬过来,自己离家竟然已经四十多年了。她眼眶微湿,却不显露分毫,仍是姿态雍容,缓缓道,“你回复大都督,这份心意哀家收下了。他也要保重身体,勿念哀家。”

献礼毕,太皇太后传懿旨:“今岁畿内秋税减免三成,流民入官廪者,额外赐米二石。” 又命将寿宴所用金箔、绸缎分赐京中孤老,以示关怀。

夜间宫宴设于集英殿,殿中设白玉屏风,绘《瑶池献寿图》,屏前陈青铜方鼎。教坊司奏《长生乐》,宫女执宫扇列两厢,扇面暗绣“福如东海”字样。

酉时三刻,内侍监持牙牌唱喏:“皇帝驾到——” 只见天子着玄色十二章衮龙袍,亲捧鎏金九龙酒樽,率皇后及后宫诸人,自丹陛以下而入。至太皇太后宝座前,天子叩首,双手过顶献觞:“孙儿明,恭祝皇祖母圣寿无疆,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鬓边金步摇缀东珠十二颗,闻言金护甲微抬:“吾孙免礼。” 此时后宫诸人按位次入座,进献寿礼。

皇后身着明黄色正宫朝服,由宫女搀扶着上前,手中托盘铺着明黄云纹锦缎,上置一整套“福禄寿喜”和田玉摆件。玉料温润通透,雕工精湛:葫芦藤蔓缠绕,仙鹤衔芝而立,喜鹊登梅报春,蝙蝠展翅环伺。皇后屈膝行礼,声音沉稳:“太后太后圣寿,儿臣谨献此玉。愿老祖宗如玉之德,福寿绵长。”太皇太后目光落在玉件上,颔首笑道:“难为你有心了。“

文妃性子沉稳,献的是一件一匣“人参鹿茸八珍膏”。她解释道:“这八珍膏是我从北狄打听到的百岁老人延用的秘方,用了人参、鹿茸、当归、阿胶等八味药材,每日晨起服一勺,可补气血、润脏腑,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淑妃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身着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裙摆用金线绣满缠枝牡丹,行走时如烈火流动,裙摆边缘镶一圈极薄的银狐毛,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凤钗,凤首衔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尾羽垂落珍珠流苏,鬓边插两支嵌珍珠的金步摇,红宝石耳坠随步态轻晃,与裙上牡丹相映成辉。她献上一盆“绿萼梅”盆景,梅枝虬劲,花苞缀满枝头,“臣妾知道老祖宗最喜欢奇花,这盆是从南海孤岛寻来的,特意让宫里花匠用秘法催着,赶在今日正好半开,愿老祖宗日日见花,心花怒放。”太皇太后不禁赞叹,“你费心了。这等罕物合该收进佛堂,每日念经我看着也舒心。”

吴芷荞自落座就一直心不在焉,抬头看着御座的方向,每每兰若明都是目光定定的看向献礼的嫔妃,并没有向自己投来任何注视。

她心里闷闷的,却强装欢笑,静静的看着一个又一个嫔妃上去,对礼物的精美报以合群的赞叹和抚掌,但是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知道吹雪一脸焦急的走到跟前低声说,”小姐,我们的礼物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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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何处
连载中雨天要打伞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