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和吹雪战战兢兢的把白天的事告诉吴芷荞的时候,吴芷荞正在饶有兴趣的研究制香。
她从书中学的方子,将玫瑰置于青瓷冰盘中捻碎,将花瓣与沉香、冰片、龙涎徐徐调和,玉簪挑动,芳息渐融。月白绸衣映着嫣红香泥,指尖揉捏间,珠形初现。慧心捧来银丝络子,吴芷荞以翠玉碾子轻压香珠,嵌金丝缕纹,置于雪缎匣中。珠体沁凉,幽香萦绕。
听到两个人担惊受怕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这倒是怎么了,皇上只是有些忙罢了,你们慌什么。”
听雨急道,“本来是没什么,可是后来皇上传召了淑妃娘娘啊!”
吴芷荞仔细回想了一下听雨叙述的经过,觉得她跟兰若明回禀的并没什么纰漏,再者她日常去宁寿宫请安兰若明也是知道的,不至于惹他不快。
吹雪看吴芷荞不为所动,也有些着急,忍不住语气中就加了几分认真,“小姐,你自认为跟皇上情谊深厚,情投意合,可是他不是普通男子啊。后宫的女人都围着他转,难保就变心了。即便没有变心,怎么知道没有人刻意挑拨皇上认真了呢。你忘了进宫前老爷的嘱咐吗?后宫不是普通地方,皇上是咱们的主子,千万不能有一点放松。”
吴芷荞看吹雪如此郑重,不由得也深思起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在龙泉寺郑夜思的话。这才惊觉自在后宫与兰若明重逢后,自己过于喜悦,一时间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丝毫没有了刚入宫时的警惕戒备之心。
她并不认同郑夜思的话,即便她出于好意,她也理解吹雨和听雪的担忧,伴君如伴虎,自己确实是疏忽了。
听雨还没走远,勤政殿就传召了淑妃……这确实可能是皇上对她不满的一个兆头……皇上一时听信他人的刻意挑拨也有可能。
她自忖并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而且以兰若明的睿智,即使一时被蒙蔽,过不了多久也会想明白的。这两个人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说到底是一心为她着想,也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想到这,她用沾满香气的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你们说得对,我会好好考虑怎么办的。”
黄昏时分,夕阳将金色的余晖倾洒在那朱红的高墙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每一片瓦砾都像是被镶上了璀璨的金边,闪烁着神秘而华贵的光芒。光影交错间,长长的宫道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今日皇上要来宁寿宫请安,平时吴芷荞为了避嫌,都会早早的回宫。如今皇上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她,对她的冷淡已经昭然若揭。根基再深的树木也会偶尔因为经受风雨的打击而断了枝干,何况他们二人深处宫廷,面临的心机算计更是猛烈千百倍。她也无需矜持,是以特意留下来,等着听雨从小玉那边传来的消息。
既然有误会,那就自己说清楚。
伊元前几天因为翰林院传令说要译一本碎叶的经书,紧急回翰林院复命,这几天都没有来宁寿宫。吴芷荞闲来无事,时而给小花园的花草松松土,时而浇浇水,大多数时间都躺在摇椅上看书,置身草木之间,闻着奇花异草的香气,算得上无忧无虑。
因为有事,她略有些心神不宁,索性认真的给一株海棠修剪叶子。恰好听雨急匆匆的过来说,皇上御驾已到宫口,正往里面走。
吴芷荞熟知兰若明习惯,知道这个时辰过来,他定是用过晚膳的。那一般他在宁寿宫只会呆一盏茶的时间。她算好时间,估摸兰若明快要出来了,这才提步往偏殿走去。
果然吴芷荞刚在偏殿站定,就看到赵顺的拂尘从正殿转过来。她顺势站住,做出恭迎的姿态。
她身穿象牙白绸裙,轻纱层叠间隐有银丝暗纹游走,不施纹绣却自生风华。墨发如瀑垂落,仅缀一枚白玉簪,愈发衬得面容皎若寒月,恍若瑶池仙子谪落尘寰,不染纤尘。
兰若明本是疾步如星,看到吴芷荞立在一旁请安,倏然止住脚步,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而后垂下眼眸,掩住自己的情绪,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吴贵人请起。”
只这一句,吴芷荞就听出了十足的疏离。兰若明果然对她心有芥蒂。
她挽起笑容,从吹雪手中托过锦盒,拿给兰若明看,“之前老祖宗说觉得檀香之气最能宁神,但是手串戴在手上略有些累赘,如果能做成佛珠的样子就好了。我前几日翻阅古书,正好看到有做合香珠的方子,想着要是能把檀香作为材料合成佛珠的模样,岂不是两全其美,试了一下竟然做成了,这就拿来给老祖宗。”
兰若明把锦盒打开,果然看到一串收捏丸状的佛珠,香味温暖醇厚,沁入心脾。他疑惑道,“这里面不仅是檀香木吧?”
吴芷荞点头,“皇上英明,这里面还加了何首乌、沉香、茯苓,除了保持香味,还有清热解表、祛风除湿的功效,让老祖宗念经之余顺便调理身体。”
“你的心思倒是巧。”兰若明拿起佛珠细细端详,看到佛珠下还编了一串彩色穗子,“既是佛法庄严之物,也不失好看。”
“大千世界本就是形态万千包罗万象,而且说起来有个穗子也别致些。”
“果然不错。”兰若明把佛珠放回去,作势要走。
“皇上,臣妾也给您做了一个。”
“哦?”
吴芷荞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递到兰若明手上。兰若明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手串。那手串珠圆玉润,似深海凝脂所化,龙涎香香气弥漫四合。
“是龙涎香手串?”
吴芷荞先是露出惊喜之色,而后低下头,似有羞色,“我先几次去勤政殿,看到皇上一直燃的都是龙涎香,知道皇上喜欢这个味道,就自作主张给皇上做了一个手串。”说罢低声说,“我给皇上戴上吧,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
兰若明伸出胳膊,看着她素手纤柔,将手串一圈圈绕上他腕间。指尖触碰的刹那,他喉结微动,目光不自觉凝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此刻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比那深海奇香更令他心弦颤动。
正欲说些什么,目光一转,突然看到吴芷荞裙裾上兰花的暗纹。他心念一动,沉声问道,“吴贵人平素喜欢兰花?”
吴芷荞仍在专心把手串系上,笑道,“不以无采而减其臭,不以无识而掩其光。臣妾喜欢兰花。”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说完这句,吴芷荞突然感觉兰若明周身骤然笼上寒冰一般,冷的吓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兰若明,虽然他脸上依旧是和煦平静的样子,可是眼中却如寒潭淬刃,眸底隐隐有怒意汹涌。
吴芷荞心里一惊,虽然不知是哪一句惹到兰若明,但是此时多说反而多错,于是退后一步,笑容融人,“把礼物送下,臣妾就安心了。待会再把佛珠给老祖宗送上。”
宁寿宫中,太皇太后斜倚金丝楠木卧榻上,夕阳的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斑驳光影在她银发上流转。案头青瓷盏中浮着几瓣新采的梨花,清香袅袅,与青铜香炉里一缕沉香交织,似有若无地氤氲在殿中。她闭目养神,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侍立的宫女屏息垂首,动作轻缓地添着香,唯恐扰了老祖宗的安宁。
吴芷荞见状,正想着把东西递上就走,就听到老祖宗慵懒的声音传过来,“皇上已经走了?”
吴芷荞一惊,敛身行礼,恭敬回道,“回老祖宗,皇上已经起驾去勤政殿了。”
“听说你们殿外遇到了?”
“是。臣妾前几天看古书,得了一个做合香珠的方子,就照猫画虎做了两串,一串是檀香的佛珠想给老祖宗,一串是龙涎香的手串想给皇上。恰巧刚刚遇到皇上,就把手串献上去了,孝敬老祖宗的还在我这。”说罢把锦盒递给张嬷嬷。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佛珠,一看就知费了不少功夫,把佛珠拿在手上摩挲,“最近是跟皇上闹什么不痛快了?”看吴芷荞默而不语,又说道,“你休瞒我,我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呢。”
“臣妾也不知道为何,总感觉这段时间皇上好像对我有所疏离。”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想着趁皇上这次在宁寿宫请安,把手串献上能主动跟皇上说几句话,没想到不知道怎么又惹的皇上不高兴。可能不仅没有消除误会,反而还加深了隔阂。只是个中缘由,臣妾还没有想明白。”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如潭水般沉静,声音不疾不徐道,“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哀家知你心中烦忧,但沉心静气方能窥见事之本质,莫让躁意乱了分寸。须知后宫如池,静水方映天光,你且闭目凝神,听哀家一句——心若止水,自可破万重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