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最近朝政繁忙,已经一连半个月没有踏进后宫半步。
听雪一边擦着桌上的双耳青花瓷花瓶,一边有些忧心的说,“自从小姐身体好了,皇上就再也没有来过,时间也太久了点。”
听雨在旁边笑起来,“哎呦,小姐还没提呢,你就开始念叨。你这丫头倒是比小姐还上心。”
吹雪无心跟她计较,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你还有心思笑,你想想,自从皇上跟小姐重逢,不敢说天天来,那也是隔几天就要来坐坐,什么时候这么久两人不见面的。”
听雨一盘算,顿时也认真起来,“不会是因为皇上最近朝中事多吗?”
“但愿是这样,只是再多的事也不至于没有空来一趟,或者召小姐去勤政殿也行啊,我就是怕其中出了什么事。”
“不会吧!又不是不来我们这,这段时间他可是那也没去啊。而且咱们小姐发热那天,皇上不是还等到半夜,小姐温度下去了才走的。”
“怪就怪在这,这之后就再也不来了。照理说,不应该退热后,再来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难道真是事情太多顾不过来?”听雪做出苦心思考的样子。
只听听雨一拍大腿,“我知道了,皇上想不起我们,我们可以主动去找皇上啊。不是说文妃和淑妃经常做吃的送去勤政殿,咱们也可以做啊。”
“这……小姐不会答应吧?”
“这你就别管了,小姐肯定不乐意做这些事,但是咱们做下人的不就是要帮主子分忧。“听雨大包大揽的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让春和慧心去准备皇上最喜欢吃的七彩蜂蜜酿丸子。”
下午吹雨回来,一脸颓丧。听雪看到她马上拉到身边问,“怎么,皇上说什么?”
听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咕嘟咕嘟一杯茶水下肚,这才有了一些血色,“在勤政殿前面等了好一会,皇上才传着我进去。见到我也没说什么,就问送的什么,我就说贵人觉得皇上朝政辛苦,让我们备了皇上爱吃的送过来。皇上当时也看出不来高兴不高兴,问我贵人为什么没有亲自来。”
吹雪紧张道,“我就说你别自作主张吧,这可怎么办?”
“我就说宁寿宫有事传召小姐,小姐就去宁寿宫了,嘱咐我们把吃食送来。皇上听到就答应了一声,就让我出去了。”听雨眉头打了一个结,“这倒没有奇怪的,宫里主子送东西,哪有亲自来的。奇怪的是我私下问小五子皇上最近是不是很忙,小五子说皇上这段跟平常没两样,没见到很忙的样子。”
“那……这倒是奇了……”吹雪也坐了下来,同样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而且我还没跟小五子说完,就听小太监出来传话,要传淑妃娘娘来勤政殿伺候。”
饶是吹雪速来沉稳,也忍不住惊呼一声,“什么?你没听错吧!”
“怎么可能听错,清清楚楚就是淑妃娘娘,哎,这可怎么好,这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集萃宫里煞是安静,皇后和郑夜思正在下一盘棋,显然已经到了搏杀的关键时刻,两人都持棋不语,凝神静思。是以听到太监通报皇上驾到的消息,两人都有一些意外和不耐。
兰若明穿着一身常服,头发上束着八宝金玉发冠,满怀笑意而来,端是一派风流倜傥俊朗潇洒。
看着两人桌上白玉棋盘,黑白暖玉分局而立,棋局看似胶着异常,“是朕来的不巧了,打扰了你们两个的对弈。”
皇后泰然自若,不冷不淡的回答,“一些雕虫小技罢了,入不得皇上的眼。”
兰若明看她又是一身白色宽袍广袖,面色如常,头发一丝不乱,眼中却分明写满了冷淡,知道她并不欢迎自己。只恍若不见,颇有兴致的问道,“执白子的是谁?”
郑夜思道,“是臣妾。”
“白子虽然现在暂居劣势,但是远交近攻,布局深远,十子之内必能局势逆转。看不出来郑贵人还是下棋的高手。”
“皇上谬赞。臣妾棋力不济,随手乱下而已,哪有布局之说。”
“哦?”兰若明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郑贵人才德兼备,有你常伴皇后身侧,朕放心不少。”
皇后一愣,脸色几经翻覆:这话是什么意思?
帝后虽然不睦已久,但是皇上极重着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总是来自己宫中小坐,饮几口茶,聊几句家常就走。今日初八,按说闲来无事皇上是从来不踏足集萃宫的,听起来又是话中有话,不知醉翁之意。
正琢磨间,郑夜思已经沉稳回答,“皇上政务繁忙,皇后为皇上操持后宫也是辛劳。前几日吴贵人病了,现在虽然不发热了,脸上还是一脸病容,皇后还遣臣妾去看了好几次。”
“你跟吴贵人倒是交好?”
“都是一起入宫的姐妹,自然感情更深一些,之前服侍在皇后身侧与她们倒是少了交往,这次去龙泉寺倒是多说了几句。”
皇后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下就明白兰若明来的意图,她心里冷笑:原来是为了兴师问罪——也不必说,定是知道郑夜思整日在这里,看自己是假,找郑夜思是真。
郑夜思一回来就告诉了自己雪夜与吴芷荞深聊的事,皇上的眼线遍布天下,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他定是为了郑夜思前一天跟吴芷荞聊完她第二天就发热头痛的事,这才一反常态过来集萃宫算账。
姜春华饶是已经修身养性多年,仍是忍不住一阵气苦: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即便郑夜思跟她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也不至于就病了。什么糊涂人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真是蛮不讲理。
她生怕兰若明把吴芷荞病倒的事怪罪到郑夜思身上,顾不上仔细琢磨,忙着辩解,“这件事郑贵人一早就告诉臣妾了,不过了看到第一次去龙泉寺,恰好又下雪,高兴多说了几句。”
兰若明左手靠在椅臂上,眼中玩味的样子更浓,左手拇指随意转着手上白玉扳指,“郑贵人从小在京中长大,也没有去过龙泉寺吗?”
皇后本就性情耿直木讷,一听皇上道破其中破绽,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郑夜思察言观色,猜到皇上此时来集萃宫必是别有深意,这几天的事情她连起来一想,已经猜到七八分。她知道以兰若明的性情必定会七兜八转不会直接提到吴芷荞,索性自己提出来。
她早就看出吴芷荞近来心事重重,神智虚弱,可能是那天晚上的寒风和大雪提供了契机,而自己善意的劝告无疑成为她病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深陷情爱的女子,怎么能受得了旁人的质疑和劝说。恐怕她不相信自己是对的,又太害怕自己说的是对的。
难不成吴芷荞已经把自己说皇上靠不住的话告诉兰若明,兰若明觉得自己刻意挑拨所以来问自己的罪?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郑夜思立时额上冒冷汗,怪自己怎么那么轻信吴芷荞,一时松懈把真心话倾囊相告,岂不知宫里人心叵测,胖猪吃老虎的例子还少吗?
如果吴芷荞真的和盘托出,自己就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告罪称自己失言。但是妄议君上可是大罪,其实容易脱身的。她暗暗思考对策,不期抬眼看到兰若明投来探究的眼神。
探究的眼神?不对!她瞬间冷静下来:如果吴芷荞和盘托出,皇上早已经过来治罪,又怎么会在这左右试探?
一想到这,清明霎时回归,自己马上冷静下来:既然吴芷荞没说,自己自找苦吃?皇上虽然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在手,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想到这,郑夜思抬眼对上了兰若明深邃的双眼,“臣妾去过龙泉寺很多次,但是听说吴贵人第一次去,还是跟她讲了很多龙泉寺的掌故,聊的很是投机。”
“龙泉寺掌故颇多,不知郑贵人讲的是哪一桩?”
“臣妾孤陋寡闻,只讲了讲龙泉寺的起源的故事,泉水盘踞山上,隐有龙形,是我大晟兴旺之兆。”
兰若明一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郑夜思,好像想看出什么破绽。郑夜思坦然的看着兰若明,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相对无言,大殿中一时安静。
良久兰若明才站起来,负着手抬头看着大殿上的重重幔帐,身影被灯拉的很长。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石砖,似是叹息,“朕知道你一直有怨气,所以很多事也不加苛责。你既然修道多年,自然明白清静无为的道理,但愿你能早日身心自在,不拘于形,更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集萃宫。
兰若明走了很久,集萃宫中还是一片死寂。
郑夜思轻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想要扶起皇后,发现她出神已久,仿佛失去了魂魄。
郑夜思惊讶的轻唤道,“皇后娘娘?”
姜春华的鬓发已经有些乱了,她好似灵魂飘去了某个地方,好久才回过神来,声音竟有些哀婉。
“他竟然知道我有怨气……怎么能没有呢……我那年才十五,一个人来京城本是怕的要紧,爷爷说进了宫就是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他会为我守着边关,让我当一个稳稳当当的小皇后。可是当我进了宫,我遇到了什么……他从来不陪我说笑,也不跟我说心事,就像一个块砖瓦……不,他比皇宫最冰凉的砖还要让人觉得冷,我怨恨他骗了爷爷,骗了我,骗我进来却拿我当个摆设,跟他桌上的瓷器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整天跟他为难,让他生气,就是为了报复他。他越不生气,我越要变着法的气他,大晟国教是佛教,我偏偏要在宫里修道。”
郑夜思伸出手扶住姜春华,感觉她的肩膀竟然在抖,宛如秋日的落叶一般,随时都会飘落,她一阵心痛,流泪劝道,“别说了别说了,皇后娘娘,您的委屈我都知道。”
姜春华失神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到郑夜思跪在自己跟前,先是吓了一跳,眼神慢慢变得温柔,抬起手抹掉郑夜思脸上的泪珠,“可是他不知道,我早已经不怨了,我心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