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雪手里拿着牛角梳子，沾着龙脑、薄荷、茉莉花和雨水兑成的刨花水，一边认真的给吴芷荞梳头发，一边忍不住担忧道，“小姐，你都进宫一个多月了，每天就是例行请安，去老祖宗的后花园摆弄花草，别说侍寝了，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要是以后都这样，那可怎么办才好。”
听雨在旁边整理着过冬的衣衫，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觉得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每天悠闲自在的，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也没人使唤我们。进宫前听说宫里多吓人呢，没想到过得跟在府里差不多。”
吹雪嗔怪地瞪她：“你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老爷费尽心力送小姐入宫，难道是让小姐在宫中默默无闻、虚度光阴吗？你不思为小姐谋划，反倒整日浑不在意。”
听雨不服气的把衣服一放，回嘴道，“这些事是我们着急能管用的吗？我就是急出一嘴水泡，也不能左右皇上的日常行动啊。你倒是着急，有什么用啊。”
吹雪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得委屈地看向吴芷荞：“小姐，您瞧瞧她！”
吴芷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沉静的有些陌生，“好啦，你们别闹了。当时母亲去世，阿翁特意把你们两个从苏泊送来做我的贴身婢女，怕我在府里年幼被欺。此时入宫，太皇太后又特特让我以苏泊大都督外孙女的身份奉驾，从苏泊入宫，为的也是显得我地位尊崇，让后宫诸人没法小觑。他们都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让老祖宗外祖父失望。只是现在，日子宛如一汪死水，我又觉得轻松，又怕这已经是以后每天的样子了。”
听雨放下衣物，急的凑到吴芷荞跟前劝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自苦。咱们这个万岁爷一个月进后宫的次数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你见不到万岁爷，别的娘娘也见不到，这可不是小姐的原因，这是万岁爷压根就不近女色！”
吴芷荞笑着点了一下听雨的脑袋，“这个道理我还能不懂，你们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收拾妥当，吴芷荞就往集萃宫去了，今天是头一次正式给皇后请安，可不能迟了。京城气候干冷，阳光却格外明媚，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清寒之气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周身慵懒，心神也变得清明。
在这锦绣繁华之乡，需要的正是这种清明。
她刚站定，便见户部尚书之女钱文秀自转角走来。一身正红织金飞鸟描花长裙，衬得她身姿高挑、肌肤胜雪，丹凤眼顾盼流转，裙上飞鸟栩栩如生，似要展翅翱翔。钱文秀人如其名，文静秀雅，吴芷荞仅在入宫朝见太皇太后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却已心生好感。
钱文秀上前轻握吴芷荞的手，腼腆问好：“妹妹来得好早，之前给太皇太后请安，妹妹也是最先抵达。”
吴芷荞盈盈一笑：“姐姐今日这身衣裙，明艳动人，与姐姐的气质相得益彰。”
自得知皇上性情清冷、薄待后宫，吴芷荞心中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 她并非不愿争宠、不愿为家族谋划，而是皇上本就不偏宠任何人。如此一来，她不必深陷后宫纷争，反倒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待宫中诸事。
二人交谈间，张宝珠与郑夜思也携手而来。张宝珠身形娇小，着宝蓝色百褶如意月裙，耳坠珍珠白玉耳饰，未语先笑，杏眼之下梨涡浅浅，娇憨可爱。她父亲仅是四品领侍卫内大臣，祖父却是当朝宰相、龙渊阁大学士张双林。太皇太后曾提过，张宝珠不爱诗书，偏爱戏曲，歌喉清越动人。吴芷荞暗自讶异，这般活泼娇憨的姑娘，竟出自性情孤僻耿介的张双林门下。
与她同行的郑夜思则沉稳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孤傲。她家世平平，容貌亦不出众，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三岁背《三字经》，五岁能赋诗，才名远胜家中兄弟。
吴芷荞心中暗叹，太皇太后挑选入宫的女子，高矮胖瘦、才情技艺各有千秋，可谓煞费苦心。
只是这般精心安排，能否博得皇上青睐，依旧是未知之数。
几人一同入宫，尚不算熟识，免不了一番寒暄客套。正说话时，集萃宫主殿大门缓缓开启，掌事宫女宋姑姑温婉相迎：“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各位贵人请入内。”
这是吴芷荞第一次仔细端详姜皇后。入宫初见时，幔帐重重，她不敢抬头；此后皇后常以斋戒为由，免了众人请安，今日才算真正近距离相见。
姜皇后身着素白长裙，外罩浅灰纱衣，发髻挽作道髻，仅插一支青玉子午簪，面容清瘦，神色淡然，颇有仙风道骨之气。见众人行礼，她微微抬手：“妹妹们不必多礼，快请坐。” 随后逐一询问众人年岁、家世与起居，言辞客气周全。
不多时，文妃与淑妃姗姗来迟，行礼后落座两侧，皇后并未追究。文妃面容端正，眉目清朗，发髻高挽，端庄大气，仅温和一笑，便不再多言，气度反倒更似中宫之主。
淑妃身着翠绿罗裙，耳坠流苏宝石耳环，光彩夺目。她斜倚椅榻，蔻丹指尖轻托下颌，淡淡扫过吴芷荞等人，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托皇后娘娘的福，总算将各位妹妹认全了。好在皇上一并将各位封为贵人，未赐封号，否则我这记性，还真记不住这么多人。”
话语间的轻视之意，溢于言表。众人皆低头敛眉，遮掩住眼底神色，无人应声。
吴芷荞暗自打量，心中了然：这后宫之中，皇后一身道姑装扮，文妃反倒有皇后风范，淑妃则娇纵张扬。
她心中暗笑——得亏皇上是真的不爱进后宫，真要是商纣王那些的好色君主，说不好也会被这些人弄的断情绝爱。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皇后问道，“几位妹妹，我昨夜读经有几句不解，正好讨教一二。”
吴芷荞心中一凛，方才倒是小瞧了皇后。
她虽是将门之女，潜心向道，却终究是后宫之主，初次见面便借经文敲打众人，意在立威。她立刻凝神静气，侧耳倾听。
只听皇后问道，“道德经中有一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此话怎解？”
吴芷荞暗自思索，此句意在告诫众人，宫中行事需低调隐忍，不可急于争宠。她心中已有计较，却不愿贸然出头，唯恐领会有误，惹人耻笑，便打算先听他人见解。
郑夜思率先开口：“此句意为，道的运动是循环往复，道的作用是微妙柔弱，与‘静水流深’之意相通。”
皇后眼中一亮：“哦？愿闻其详。”
郑夜思从容解释：“‘反者道之动’，是指万物发展皆有规律，物极必反，凡事需平和宁静，不可操之过急；‘弱者道之用’，则是劝人谦逊低调，如深水一般，内敛沉淀，方能厚积薄发。”
皇后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正如‘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便是此理。”
郑夜思点头道，“不错，弱者道之用，就是说人在做事的时候，让自己保持在谦虚谨慎，就像沉静的水潭一般，才能越积越深……”
吴芷荞没料到皇后是真的在问经文的释义。
本以为一两句就结束了，没想到两人说文讲经，旁征博引，甚是投机，又论起《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清静无为的深意，炼丹术与内丹修炼的关系，直说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旁人莫说插话，听都有些听不明白。
吴芷荞偷觑众人神色，看到钱文秀和张宝珠都一脸灰败之色，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现出不耐烦。文妃已是两眼空洞，正在走神，淑妃则毫不避讳的公然打哈欠。
直到已进正午，皇后才意犹未尽的叫散，并嘱咐郑夜思常来集萃宫坐坐。郑夜思许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刻苦求学的门生，加上今天讲的也是极为尽兴，欣然应允。
一走出集萃宫大门，吹雪就如蒙大赦，感叹幸亏一个月就来一会，要不然真是顶不住。吴芷荞挑眉故意问道，“你现在知道之前生活的好处了吧？”
吹雪使劲点头，“奴婢恨不得马上在太皇太后的小花园里面刨地！”
今天略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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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皇后其人